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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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後第二年，我和周硯深在一起了。

他從不問我的過去，冬夜我胃疼，還把我的腳揣進懷裏捂到天亮。

我以爲苦日子到頭了。

直到他硬拉我做的胃鏡，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想瞞着他，回家把新舊胃鏡單一起撕掉。

卻發現舊單子底下，壓着一張B超單。

孕婦姓名：姜晚。

三年前，我因爲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坐了牢。

背面是他的字：“寶寶，預產期十二月九號，爸爸等你。”

今天就是十二月九號。

最底下是我的照片，背面寫着：

“兩條命，我要她慢慢還。”

原來那個冬天的懷抱，是用來收賬的。

門響了。

“梔梔，給你買了烤紅薯。”

他掰開紅薯，吹涼了遞到我嘴邊，“檢查怎麼樣？”

我咬了一口，燙得眼眶發酸。

“胃炎，沒事。”

他鬆了口氣，把我摟進懷裏，像怕我跑了。

手機亮起一條提醒：“去看晚晚和寶寶。”

窗外開始下雪。

我靠着他，把紅薯一點點喫完。

他費盡心思討的這條命，用不着他動手了。

這個冬天一過，老天會替他收。

......

他出門前，從冰箱裏拎走了一盒草莓蛋糕。

“公司臨時加班，晚飯別等我。”

換好鞋，他又折回來，把自己的圍巾繞在我脖子上。

“暖氣別關，夜裏冷。”

門一關，我也披上外套跟了出去。

出租車一路開到城郊的南山墓園。

雪下得緊，我躲在一排松樹後面。

他跪在一塊墓碑前，碑上刻着兩個名字。

姜晚，和一個還沒來得及取名的寶寶。

他拆開蛋糕，插上一根蠟燭，用手掌攏着火苗。

“寶寶，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買了你媽媽最愛的草莓味。”

“晚晚，那天我在飛機上，落地才知道你沒了。”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六十秒的語音留言，紅點還亮着。

“這是你最後打給我的，三年了，我一直不敢點開。”

“我怕聽見你喊疼。”

風一吹，蠟燭滅了。

他沒有再點。

身後傳來高跟鞋踩雪的聲音，一個女人撐着黑傘走過來。

她包上掛着一隻小鈴鐺，走一步，響一聲。

看清她的臉，我後背一下涼透了。

三年前的法庭上，就是她哭着指着我：“就是她推的！我親眼看見的！”

沈綰，姜晚最好的閨蜜。

她把傘撐到他頭頂。

“硯深，進展怎麼樣了？”

“她很依賴我。”

“那就再快一點。”沈綰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讓她愛到離不開你，再親手把她送回地獄。”

周硯深盯着碑上的照片，很久纔開口。

“晚晚等不了那麼久，我也等不了。”

沈綰彎腰，替他拍掉膝蓋上的雪。

“婚禮最好，人越多越好。”

“讓她穿着婚紗，跪在晚晚爸媽面前。”

他沒應聲，也沒拒絕。

我扶着樹幹，胃裏一陣陣翻攪，轉身往外走。

脖子上那條圍巾還是熱的。

我一路攥着它，坐上出租車纔想起來摘。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

出獄第三個月，我在勞務市場蹲了一整天。

招工的一聽我坐過牢，扭頭就走。

天黑了，我縮在公交站臺啃冷饅頭。

一個男人在我旁邊坐下，掰了半個烤紅薯遞過來。

“趁熱，買多了。”

後來他天天來，每回都“買多了”。

第七天，我問他圖我甚麼。

他把圍巾摘下來，繞在我脖子上。

“圖你一個人，我也一個人。”

三年了，那是頭一回有人不嫌我髒。

原來那天的紅薯，那條圍巾，連他坐下的那個站臺，都是算好的。

到家後，我趴在水池邊吐了一回，滿池子都是紅的。

我擰開水龍頭，衝到一點顏色都不剩。

九點多，他回來了，身上帶着香灰和雪的味道。

“餓了吧？同事孩子過生日，剩了塊蛋糕，給你帶回來了。”

草莓味，缺了一角。

他插上蠟燭點燃，推到我面前。

“梔梔，許個願。”

燭光裏，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兩個小時前，這塊蛋糕還擺在墓碑前。

我雙手合十，閉上眼。

寶寶，生日快樂。

那天，我要是再快一點就好了。

睜開眼，我吹滅了蠟燭。

他伸手擦我的臉，指腹溼了一片。

“哭甚麼？”

“太甜了，齁的。”

他沒笑，看了我很久，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夜裏他從背後抱着我，下巴抵在我頸窩。

“梔梔，我們結婚吧。”

“下個月二十號，好不好？”

我想起沈綰那句“人越多越好”。

原來他連日子都挑好了。

“好。”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緊了，呼吸卻亂了一拍。

“你都不問問，爲甚麼這麼急？”

“你想娶，我就嫁。”

他沒再說話，把臉埋進我後頸。

有一滴燙的東西，落在我皮膚上。

我睜着眼，聽窗外的雪一層層落下來。

他想在那天把我推下去。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站在懸崖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