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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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我三魂七魄散了六魄。

大師說,我與妹妹命數相連。

我若死,災劫便會落到她身上。

爸爸叩遍泰山,媽媽誦經十萬遍,

哥哥折去三十年陽壽,終於爲我求來一盞聚魂燈。

我一直以爲,他們捨不得我死。

直到那天被寵壞的妹妹嫌神龕礙眼,賭氣伸手去推,腳下一滑跌向供桌。

我撲過去墊住她,肩膀卻撞翻供桌。

聚魂燈滾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們衝進來時,只看到滿地碎片和嚇哭的妹妹。

媽媽崩潰地抓着我的頭髮大哭:

“你到底想幹嘛?燈碎了,你的劫就會回到她身上!”

哥哥跪在地上,一片片撿起碎瓷,始終沒有看我。

爸爸爲了給妹妹壓驚,帶她去城隍廟求平安符。

留下我一個人。

引龍陣的燭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我慢慢閉上眼,感覺魂魄像一根線從身體裏往外抽。

再睜眼時,我飄在城隍廟門口,看見他們有說有笑給妹妹系平安符。

原來沒有我,他們笑起來是這個樣子。

......

“我不是故意砸燈的,我是想接住妹妹。”

許風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把碎瓷片掃進牆角,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砰地一聲關上。

臥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地上那圈爲了強留我,用雞血和硃砂畫成的引龍陣。

陣眼裏的長明燭,滅了。

剛纔我撲出去墊在許嬌身下時,後腦勺砸中了供桌的桌角。

但現在不疼了。

因爲我感覺身體裏有一根線,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像抽絲剝繭一樣。

四肢開始發涼,視線逐漸模糊。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駁的硃砂痕跡。

我想起三個月前。

許風瞞着所有人,在房間裏割破手腕,用血畫下這個陣法。

他當時臉色慘白,卻死死握着我的手。

“笙笙別怕,哥把命分給你,閻王爺也帶不走你。”

三年前。

爸爸從泰山回來,雙膝的褲管全被鮮血浸透,爛肉和布料粘在一起。

他笑着把聚魂燈塞進我懷裏。

“爸爸給你求來命了。”

我想起媽媽整夜整夜地跪在佛像前。

額頭磕得青紫。

“信女願喫素十年,換我女兒許笙長命百歲。”

他們曾經那麼拼命地愛過我。

可現在,他們不要我了。

太累了吧。

爲了救我這樣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家裏積蓄花光,氣氛永遠壓抑。

許嬌是這個家裏唯一健康、鮮活的存在。

她會撒嬌,會惹禍,會大笑。

而我只會躺在牀上,散發着一股死氣沉沉的藥味。

媽媽說得對,我是個討債鬼。

如果我死了,許風折損的陽壽是不是就能還回去?

最後一絲痛覺消失。

我感覺自己變輕了。

慢慢從地板上飄了起來。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還安靜地蜷縮在陣法裏,像一具破敗的布偶。

“原來人死了,是這種感覺。”

我試着往前飄了一步。

穿過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穿過了客廳。

順着窗外的風,我一路飄蕩,再睜眼時,城隍廟門前人聲鼎沸。

香火味直衝鼻腔。

我看到了他們一家四口。

爸爸手裏拿着剛求來的平安符。

媽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紅繩系在許嬌的脖子上。

許風站在旁邊,替許嬌擋住來往擁擠的人羣。

許嬌摸着脖子上的符,破涕爲笑。

“媽媽,我剛纔差點以爲自己要死了。”

媽媽趕緊捂住她的嘴。

“呸呸呸,我們嬌嬌一定會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的。”

爸爸摸了摸許嬌的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笑容。

“嬌嬌沒事就好,你要是出了事,要了爸媽的命啊。”

許風嘴角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飄在三步遠的地方。

看着他們臉上的笑。

城隍廟的紅燈籠照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原來沒有我,他們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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