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

前世我懷着孩子被婆婆逼下地，血滴進泥裏時，丈夫正在給我姐姐燒紙。

我死在周家偏房那晚，窗縫灌着雪風，沒人給我端一碗熱水。

再睜眼，姐姐跪在我面前哭：“秋禾，把建成讓給我吧。”

我看着她，又看着偏心到骨子裏的娘，忽然笑了：

“好啊。”

“周家的福氣，我讓給姐姐。”

“不過我也二十了，娘順手給我另說一家吧。要快，要遠。”

那福氣底下藏着婆婆的刻薄、丈夫的冷心、一屋子規矩和病氣。

我上輩子已經替她享過一次。

後來娘把我許給青石溝赤腳醫生陳向南，窮得自行車鈴鐺都不響。

這一世，我不陪你們熬了。

......

我答應下來之後，娘辦事比我想得還急。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去了隔壁村找媒人。

晌午，娘帶着媒人回來了。

媒人姓趙，嗓門大，一進院就笑：“秋禾這姑娘能幹，誰娶了誰有福！”

等進了屋，她才壓低聲音說：“有一家倒是快，就是條件差些。”

“誰？”

“陳向南，青石溝的赤腳醫生。”

媒人忙接話：“人是好人。就是窮，騎的自行車鈴鐺都不響。”

娘看我一眼，像怕我反悔。

“秋禾，娘也不想委屈你。可縣城有人見過你和周家訂過婚，近處不好說。陳向南離咱們這有十幾裏，嘴也緊。”

我問：“他打人嗎？”

娘愣了：“沒聽說。”

“那就見見。”

娘沉默一會兒，嘆氣：“你別怪娘。”

我把曬好的金銀花翻了一面。

“不怪。”

怪有甚麼用。

上輩子我怪過，哭過，求過，最後甚麼都沒剩。

下午，趙媒人帶我去青石溝。

村衛生所是一間舊磚房，門口掛着褪色的紅十字木牌。

我到的時候，裏面正吵。

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拍着桌子：“我媳婦還等着打針呢，你讓一個泥腿子小孩排我前頭？”

陳向南背對着門，正給一個燙傷的小男孩清創。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口捲到小臂，手很穩。

小男孩哭得直抽氣。

他聲音低緩：“不怕，叔叔輕點。你數到十，疼就過去了。”

男人還在罵：“你一個赤腳醫生，還真把自己當大夫了？”

陳向南頭也沒回。

“燙傷不及時處理會感染。你媳婦是普通感冒，能等。”

“你敢得罪我？”

陳向南把紗布繞好，才轉身看他。

他長得不算驚豔，眉眼清正，一雙眼睛卻安靜得很。

“在我這裏，病不分窮富，誰急誰先看。”

屋裏靜了一瞬。

那男人氣得臉青，卻到底沒再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