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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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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鏡頭裏,養女張妙對着鏡頭喊「全世界最好的媽」,三百八十萬粉絲叫她「寒門孝女」。

鏡頭一停,她把我鎖進雜物改的廁所,見我憋得尿了褲子,抬手一巴掌,罵我晦氣。

她不知道,我兜裏揣着剛中的彩票,稅後一千六百萬。

我沒哭,就想看看,感恩母親見面會上,她這場孝女戲怎麼收場。

彩票是上午中的,兩千萬,扣完稅也有一千六百萬。

那天本來不是我的班。

組裏老周家裏孫子發燒,臨時找我替一上午。

我掃到九點半,腰直不起來,靠在彩票站門口的樹邊上歇腳。

彩票站小周掀簾子出來倒熱水,招呼我:「桂芳姨,進去暖和暖和,今兒獎池滾到兩千萬了。」

我這輩子沒做過發財的夢。

掃大街一個月兩千八,刨掉喫飯吃藥,餘下的都攢着。

可那天也不知怎麼,我摸出兜裏皺巴巴的十塊錢,遞進去,機選了五注。

小周把票打出來,我順手塞進馬甲內兜,接着掃我的街。

中午收工,我坐在道牙子上啃饅頭,想起兜裏那張票,摸出來對着小周貼在玻璃上的號碼一個一個對。

第一組數字對上,我當是花了眼。

第二組對上,我把饅頭擱下了。

等最後一個藍號對上,我拿着票的手沒抖,心裏頭反倒出奇地靜,像凌晨三點掃乾淨的那條街,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我前後對了三遍,又讓小周幫着對了一遍。小周的聲音先變了調:「姨,您坐穩了,兩千萬,真讓您逮着了。」

我點點頭,把票貼肉揣好,站起來,腿有點軟,可心裏亮堂。

我沒聲張。

這種事,沒兌到手之前,跟誰說都是給自個兒招事。

我先回出租屋燒了壺熱水,洗了把臉,翻出壓箱底那件的確良襯衫,又把腳上這雙開了膠的鞋擦了擦。

鏡子裏的老太太五十七了,頭髮白了一半,臉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醬紅色,可那雙眼睛還亮。

我拎上布袋子下樓,先去巷口的糕點鋪。

妙妙小時候最愛喫他們家的糖糕,三塊五一斤,我買了兩斤,還熱乎着,用牛皮紙包了三層。

我要去給我女兒一個驚喜。

妙妙的工作室在城東一棟寫字樓的十七層。

我坐公交過去,車上人多,有人嫌我身上的環衛服味,往邊上挪。我也不惱,把布袋子抱在懷裏,想着等會兒妙妙看見糖糕、再聽見那個數兒,會是甚麼表情。

樓裏的前臺認得我,頭都沒抬:「找張妙是吧,十七樓,自己上去。」那語氣,跟說哪個來送水的差不多。

我刷不了電梯卡,是小袁下來接的我。

小袁是妙妙的助理,二十四歲的小姑娘,見着我先笑:「阿姨您怎麼來了,妙妙姐正直播呢。」

隔着玻璃門,我看見我女兒了。

她坐在一圈白燈中間,頭髮精心捲過,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臉上是我從沒在鏡子外見過的溫柔。

她對着鏡頭,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我跟你們說,我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沒有她掃大街,就沒有今天的我。」

屏幕上彈幕滾得飛快,一條接一條:看哭了、妙妙太孝順了、這纔是寒門貴子。

我站在門口,鼻子一熱,差點就信了她鏡頭裏這張臉。

就在這時候,她一轉頭,看見了我。

那張臉上的笑,一把就扯了下來。

她當着幾萬人的面沒法發作,可那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她跟鏡頭裏匆匆說了句甚麼,起身朝門口走過來。

我把布袋子往她跟前遞,嘴剛張開,想喊她小名。

她卻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肉裏,壓低了嗓子,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怎麼來了?誰讓你穿成這樣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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