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河沙盡,情義碎成塵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第 1 章

因爲去村外的河溝里拉了半車沙土,我爺被水務局扣了拖拉機。

定性極其嚴重,非法採砂,破壞河牀,罰款四萬。

舉報的人,是隔壁剛考上水利科學院研究生的親侄子李洋。

我爺賣了口糧交齊罰款,回來後一聲沒坑。

我爸氣得直哆嗦:

“洋子從當年上學開始,哪次的學費不是你爺張羅湊的!”

直到夏天下暴雨,李洋家老房子的地基被沖塌了一角,他爹披着雨衣來砸門:

“二叔,趕緊開拖拉機拉幾方土來堵一堵!”

我爺隔着門板冷冷回道:

“不行,非法開採,怕把牢底坐穿。”

......

“二叔,你這心腸也太黑了!見死不救是吧?”

李承祖的聲音隔着木門傳進來。

透着一股子理直氣壯的暴躁。

外頭雨下得大。

砸在院子裏的破盆爛罐上,叮噹響。

我爺站在門後頭。

身子沒動。

背挺得很直。

像一塊常年風乾的老樹皮。

“那點破沙子你交了罰款不就完事了嗎?現在我家房子都要塌了,你還在這拿捏上了?”

李承祖在外面繼續喊。

用腳狠踹了兩下門板。

木門發出沉悶的呻吟。

我爸李承業坐在堂屋的矮凳上。

手裏的菸頭都快燒到指甲蓋了。

他渾身發抖。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怎麼着?非得看着我家房子倒了砸死人,你才痛快?”

外頭的罵聲越來越難聽。

我爺終於轉過身。

他沒看我爸。

也沒看我。

只是從牆角拿起掃帚,開始掃地上的泥水。

一下,一下。

很慢,很沉。

“承祖。”

我爺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穿透了雨聲。

“我那拖拉機,沒油了。”

“四萬塊錢交出去,我連下個月的米都買不起。”

“你找別人吧。”

外面安靜了五秒鐘。

緊接着是更猛烈的砸門聲。

“老不死的東西!你不就是心疼那幾個錢嗎?我告訴你,我家洋子是懂法的,舉報你是爲了你好!免得你以後犯大罪!”

“行,你不幫是吧?你給我等着!”

腳步聲踩着泥水,深一腳淺一腳地遠了。

伴隨着幾句不堪入耳的髒話。

我爸猛地站起來。

抓起門後的鐵鍬就要往外衝。

“我劈了這白眼狼!”

我死死抱住我爸的腰。

“爸!你現在出去,剛好給他們藉口報警!”

我爸眼珠子通紅。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四萬啊!那是你爺攢了五年的棺材本!就因爲半車土!”

“他李承祖怎麼有臉來砸門!”

我爺停下掃帚。

看了我爸一眼。

“把鍬放下。”

語氣裏沒有一點起伏。

我爸梗着脖子,不動。

“放下!”

我爺提高了音量。

鐵鍬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爸蹲下去,捂着臉,嗚嗚地哭出了聲。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

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心裏像塞了一團帶刺的鐵絲。

扎得生疼。

第二天。

雨停了。

院子裏的泥巴還沒幹透。

門被推開了。

李洋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嶄新的衝鋒衣。

腳上的運動鞋纖塵不染。

鼻樑上架着金絲眼鏡。

整個人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乾淨。

和我們家這破敗的院子,格格不入。

他身後,跟着村長,還有幾個看熱鬧的村民。

“二爺爺。”

李洋喊了一聲。

語氣裏帶着一種公式化的客氣。

我爺正在給那臺停擺的拖拉機擦泥。

沒抬頭。

“有事?”

李洋推了推眼鏡。

“二爺爺,昨晚我爸脾氣急,您別往心裏去。”

“但他說的也沒錯。”

“從水文學的角度來說,您之前在河溝挖的那半車沙土,直接改變了那一段河牀的糙率。”

“糙率一變,水流的局部切應力就會成倍增加。”

“這就是爲甚麼昨晚暴雨,水流會直接沖刷到我家地基的原因。”

他一本正經地說着。

嘴裏吐出一連串我聽不懂的專業詞彙。

我愣住了。

村長和村民們也愣住了。

他們雖然聽不懂,但看着李洋那副專家的派頭,都默默地點了頭。

“所以呢?”

我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從因果關係上界定,我家地基受損,您是有連帶責任的。”

李洋看着我,嘴角掛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不過,念在親戚一場,我可以用我的專業知識,指導你們怎麼進行生態補償。”

“只要您重新開拖拉機,按照我的設計方案,去上游拉幾車石頭填補回水區,這事就算結了。”

我爸從屋裏衝出來。

手裏攥着一把生鏽的扳手。

“你放屁!”

我爸指着李洋的鼻子罵。

“你家地基塌了,賴你爺挖了半車土?你爺那是爲了墊咱家豬圈的坑!”

“你舉報罰了四萬,現在還想讓我們去幹苦力?”

李洋不慌不忙地往後退了一步。

“大伯,情緒解決不了科學問題。”

“水動力軸線偏移是客觀事實。”

“您如果不配合修復,我只能再次向水務局提交地質災害評估報告了。”

他轉頭看向我爺。

眼神裏滿是挑釁。

“二爺爺,您說呢?”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