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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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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你再提評估報告試試!”

我爸揚起手裏的扳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村長趕緊上前一步,攔在我爸身前。

“承業!幹啥!還嫌事不夠大是不是!”

村長轉頭又看向我爺,嘆了口氣。

“老李,洋子是大學生,懂科學。他既然說有關係,那肯定是有關係的。”

“都是一家人,你就幫着拉幾車石頭,把地基填上,這事不就翻篇了嗎?”

村民們也開始在旁邊交頭接耳。

“就是啊,老李平時看着挺實在,怎麼現在這麼軸。”

“人家洋子沒讓他賠錢就算不錯了。”

“半車土也能惹出這麼大禍,真是沒文化真可怕。”

那些話像軟刀子一樣。

一刀一刀往我們家心窩子上捅。

我看着李洋。

他雙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裏。

站得筆直。

臉上是一種知識分子的悲憫。

好像他真的是在拯救我們這些無知的農民。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胸口的怒火硬生生壓下去。

走到李洋麪前。

“李洋,你十二歲那年,急性闌尾炎穿孔。”

“大半夜的,是誰揹着你走了十里山路去鎮上的衛生院?”

李洋皺了皺眉。

“硯舟,一碼歸一碼。那是我爸當時不在家。”

我沒理他,繼續說。

“你考上縣高中的時候,你家連買米都困難。”

“是誰把你大伯家那頭正在下崽的母豬賣了,給你湊的學費?”

李洋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有意義嗎?”

“有意義。”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想問問你,你腦子裏裝了那麼多水文學、動力學。”

“有沒有哪一門學科,教過你‘忘恩負義’這四個字怎麼寫?”

李洋冷笑了一聲。

“道德綁架是弱者最無能的武器。”

他扶了一下金絲眼鏡。

“二爺爺當年的資助,從經濟學角度可以看作是早期的人力資本投資。”

“我已經承諾過,等我研究生畢業,有了穩定收入,會按照銀行最高利率連本帶利償還。”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聲音拔高。

“感情投資不能凌駕於生態紅線之上!”

“法律面前,親情不能作爲豁免權。”

“我舉報,是出於一個水利人的社會責任感!”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連村長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洋子這覺悟,不愧是國家培養的研究生。”

我爸氣得肺都要炸了。

“你少在這滿嘴噴糞!你有個屁的責任感!你就是想踩着你爺的臉在村裏立威!”

李洋搖了搖頭。

用一種看可憐蟲的眼神看着我爸。

“大伯,您這種典型的底層農民思維,我不怪您。”

“缺乏宏觀視野,只能看到眼前的蠅頭小利。”

“我今天來,是給你們機會彌補過錯。”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既然你們執迷不悟,那就別怪我按程序走了。”

他轉身就走。

村長趕緊追上去。

“洋子,洋子,別急啊,我再勸勸你二爺爺。”

村民們也散了。

走的時候,看我們的眼神都變了。

像在看甚麼冥頑不靈的罪犯。

院子裏又只剩下我們一家三口。

我爸蹲在地上,雙手抓着頭髮。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爺依舊沒說話。

他走到水井邊,打了一桶水。

開始洗那塊擦拖拉機的抹布。

水很涼。

他的手背上滿是深深淺淺的裂口。

都是當年在磚窯搬磚留下的。

那些磚,換成了李洋手裏的書。

晚上。

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村裏的狗偶爾叫兩聲。

我聽到院子裏有動靜。

透過窗戶看出去。

是我爺。

他一個人坐在拖拉機的車斗裏。

手裏捏着那張皺巴巴的罰款單。

月光照在他斑白的頭髮上。

顯得特別刺眼。

我推開門走出去。

“爺,夜裏涼,回屋吧。”

我爺沒回頭。

“硯舟啊。”

“哎。”

“你說,爺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

他的聲音很輕,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

“爺不懂甚麼水動力,也不懂甚麼切應力。”

“爺就尋思着,豬圈窪了,豬睡着難受,就去河灘上颳了一層表土。”

“咋就成了破壞生態的罪人了呢?”

我走過去,握住他粗糙的手。

“爺,錯的不是你,是人心。”

我爺嘆了口氣。

把罰款單仔細摺好,貼身收進上衣口袋。

“明天,你去鎮上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人收舊拖拉機。”

我心裏一驚。

“爺,這車你開了十年了!”

“不賣不行了。”

我爺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得把欠人家的四萬塊錢饑荒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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