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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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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八歲那年,爸媽說我的身體裏有一種罕見的再生因子。

只要定期抽取我的骨髓,弟弟的先天性免疫缺陷就能被修復。

我沒猶豫,自己爬上了手術檯。

每次手術結束,爸爸媽媽都守在我牀邊,給我削蘋果講故事。

我覺得疼也值了。

可一年年過去,弟弟能跑能跳,我卻越來越容易暈倒。

家裏的合照也從四個人變成三個人。

昨天我燒到四十度,醒來家裏一個人都沒有。

打電話過去,爸爸在遊樂園的背景音中隨口敷衍:

“抽屜裏有退燒藥,你都十五了,別甚麼事都找我。”

我默默吞了藥,抱着被子又睡過去。

半夜驚醒,嗓子疼得冒煙,我爬起來想去客廳倒水。

經過主臥門口,聽到爸爸的聲音在發抖:

“我們還要繼續騙他嗎!醫生說他再抽一次可能就會......”

媽媽不耐煩地打斷:

“醫生就愛嚇唬人,這次結束青雲就徹底好了,咱再給他補回來就行。”

他們不知道,上次手術結束,我就把病危通知單藏在了枕頭底下。

我沒告訴他們,是怕他們擔心。

但現在,我靠在牆上,忽然想笑。

要死的人,還在怕別人不安。

......

“長風,昨晚青雲突然吵着要看夜場煙花,我們走得急就沒叫你。”

賀霆鈞把一盤煎蛋放在餐桌上,頭也沒抬。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我拉開椅子坐下。

喉嚨幹得像吞了碎玻璃。

昨天四十度的高燒讓我的四肢還在陣陣發虛。

可賀霆鈞似乎沒注意到我慘白的臉。

他轉身從廚房端出一盅熱氣騰騰的燕窩,小心翼翼地擺在對面的空座位上。

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宋宛清開了口。

“你爸讓你喫的退燒藥,你吃了吧?”

她翻過一頁報紙,甚至沒有分給我一個眼神。

“等下個月最後一次骨髓穿刺做完,青雲就徹底康復了。”

“到時候媽媽帶你去北海道看雪,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我看着面前邊緣缺了個小口的瓷盤,伸手拿起了筷子。

“好,謝謝媽。”我輕聲回道。

如果放在兩年前,聽到北海道這個詞,我大概會開心得整夜睡不着。

可現在,我只覺得連咀嚼一口煎蛋都費盡力氣。

樓梯上傳來拖鞋輕快的腳步聲。

賀青雲穿着運動睡衣跑了下來。

“哥哥,你退燒了嗎?”

他在那個放着燕窩的位置坐下,伸手想摸我的額頭。

“昨晚煙花好漂亮,可惜你不在,我還給你拍了視頻。”

我扯了扯嘴角,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

“退了,不燒了。”

青雲沒在意我的閃躲,端起那盅燕窩,拿勺子舀了一半想遞給我。

“哥哥你臉色好差,你喫一半這個補補吧。”

一隻手橫插過來,端走了那半碗燕窩。

賀霆鈞把碗重新推回青雲面前。

“你哥哥過幾天就要做術前體檢了,醫生說了飲食要清淡。”

“這東西太補了,吃了指標容易出問題,影響手術。”

賀霆鈞抽了張紙巾,仔細擦拭着青雲嘴角沾上的水漬。

“你自己身體纔剛好點,趕緊趁熱喫。”

青雲有些猶豫地看着我。

“可是哥哥好像真的很不舒服。”

我嚥下嘴裏乾癟的煎蛋,放下筷子。

“我不愛喫這個,有點腥。”

“你喫吧,我喫飽了。”

我站起身,推開椅子朝樓上走去。

回到房間,我鎖上門,順着門板滑坐在地上。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供血不足的眩暈感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半片剩下的退燒藥,直接乾嚥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順着食道一路燒到胃裏。

緩了很久,我才扶着牀沿站起來。

我掀開枕頭,拿出那張被壓得平平整整的病危通知單。

邊角已經有些泛黃了。

三個月前,醫生遞給我這張單子的時候,眼神裏滿是不忍。

“你的造血幹細胞已經瀕臨枯竭,多器官開始出現不可逆的衰竭。”

“不能再抽了,再上手術檯,你會死在上面的。”

那時候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果我不做了,青雲該多疼啊。

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躺在那個冰冷的手術檯上。

粗長的穿刺針扎進骨頭的時候,我疼得幾乎咬碎了嘴脣。

可手術結束睜開眼,宋宛清和賀霆鈞一左一右守在我牀邊。

賀霆鈞紅着眼睛拍拍我的肩膀。

宋宛清握着我的手,聲音哽咽。

“長風,你是咱們家的英雄。”

“要不是你,弟弟就活不成了,爸爸媽媽一輩子都會記得你的恩情。”

因爲那句英雄,我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命分給青雲。

可隨着青雲慢慢紅潤的臉龐,我卻成了這個家裏最透明的影子。

他們只會記得青雲不能吹風,卻忘了我抽完骨髓後疼得整宿冒冷汗。

他們只會記得青雲愛喫城南的草莓蛋糕,卻忘了我對草莓嚴重過敏。

直到昨天半夜,我聽到那段壓低聲音的密謀。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我會死。

只是在他們心裏,我的命,比不上青雲徹底康復的一個可能。

我把病危通知單重新對摺,小心翼翼地塞進書包最裏層。

走到衣櫃前,換上一套乾淨的運動服。

深吸了一口氣,我拉開房門。

青雲正站在門口,手裏舉着手機。

“哥哥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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