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國慶去大理，我第一次知道，沈微霜也會主動牽人。

只是她牽的是我弟弟。

去民宿的路彎彎繞繞，她把弟弟護在身前，回頭讓我跟緊。

租車時，民宿女老闆笑着問她：

"帶男朋友和他哥哥來玩？"

她忙着替弟弟扣安全帶，隨口應了一聲。

弟弟看了我一眼，沒有解釋。

這種場面，我這七年見了太多次。

我曾質問過她，她卻皺着眉看我，語氣不耐：

"他是你弟弟，我照顧他不就是照顧你？你能不能別這麼不懂事。"

爲了我。

三個字堵得我啞口無言，好像再多說一句，就是我不識好歹。

傍晚，女老闆把偷拍視頻發進羣裏。

"今天遇見最甜的一對，哥哥在後面看着，好有愛。"

鏡頭裏，弟弟摟着她的肩膀。

鏡頭外，我抱着他們脫下的外套。

我請女老闆刪掉，解釋我纔是她的男朋友。

羣裏安靜下來。

沈微霜卻私信我："出來玩，別讓大家尷尬。"

我看着這句話，忽然不想再證明了。

七年裏，我體諒她的疲憊，遷就她的習慣。

到頭來，承認我纔是伴侶，竟會讓她難堪。

......

"哥，你幫我把充電寶拿一下，在你包最裏面那層。"

林清商拉開我的揹包拉鍊，翻了兩下沒找到，直接把整個包倒扣過來。

零錢、紙巾、潤脣膏散了一桌。

沈微霜遞了杯熱水給他："別急，我這兒有。"

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淺藍色充電寶，小巧的，卡通小熊的殼。

我沒見過那個充電寶。

林清商接過去，笑了一下："你甚麼時候買的？好可愛。"

"上週路過看到的，想着你手機老沒電。"

她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我看着桌上從我包裏倒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去。

我的充電寶是黑色的，兩萬毫安，又大又沉。

去年我說想換個輕便的，沈微霜說能用就行，別浪費錢。

"沈微霜，我那個充電寶你幫我拿一下。"

"你自己不是在收嗎？"

"滾到你椅子底下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用腳尖把它踢過來。

黑色充電寶磕在桌腿上，發出悶響。

林清商已經插上了那個淺藍色的，手機屏幕亮起來。

他在自拍。

用沈微霜的手機。

"霜姐，這個濾鏡好好看，你看我拍的。"

沈微霜湊過去看，兩個人的頭捱得很近。

我把揹包拉上拉鍊，沒說話。

民宿的晚餐是老闆自己做的，菌菇火鍋，三個人圍着一張小圓桌。

林清商不喫香菜，沈微霜記得。

她把湯底裏的香菜全挑出來，放到自己碗裏。

"霜姐，我想喫那個松茸，夠不着。"

她站起來，夾了三片放到他碗裏。

我伸筷子去夾牛肉卷，鍋裏翻滾的湯濺到手背上。

"嘶——"

"怎麼了？"沈微霜問。

"燙了一下。"

"小心點。"

她沒看我，繼續給林清商的碗裏添菌子。

我把手背放到冰水杯上，涼意順着皮膚爬上來。

林清商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哥，我拍個照發朋友圈，你讓一下。"

我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他舉起手機，鏡頭裏是他和沈微霜，火鍋的熱氣氤氳在兩個人中間。

拍了三張，挑了一張最滿意的。

"霜姐，你看這張好不好？"

"行，你喜歡就發。"

"那我發了啊，我寫......國慶第一頓，菌菇火鍋，和最好的人。"

我看着他打出那行字。

最好的人。

他沒有提及沈微霜。

也沒有提及我。

但評論區會怎麼想，不用猜。

"林清商，我也在。"

"啊？"他抬頭看我，眨了眨眼，"哥，你想一起拍？那再來一張。"

他重新舉起手機，把我拉到他身邊。

拍完看了一眼。

"哥，你表情好僵，算了，我發剛纔那張吧。"

沈微霜沒有異議。

我的表情確實僵，因爲我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

喫完飯，我去前臺拿寄存的行李。

男老闆正在擦桌子，看見我，熱絡地搭話。

"你是今天那對小情侶的哥哥吧？"

"我是她男朋友。"

男老闆愣了一下。

"啊......那個穿白襯衫的不是？"

"那是我弟弟。"

"哦哦，不好意思，我看他們倆一路都......"

他沒說完，笑了笑，轉開話題。

"房間在二樓，給你們安排了一間大牀房，一間標間。"

"大牀房是我和她的。"

"嗯嗯，知道了。"

男老闆把兩張房卡遞給我。

我上樓的時候，林清商和沈微霜已經在走廊裏了。

林清商靠在牆上，仰着頭跟沈微霜說話。

"霜姐，明天我們去洱海吧，我想坐那種白色的小船。"

"行，早點出發，人少。"

"那你明天叫我起牀，我定鬧鐘永遠起不來。"

"行。"

我走過去，把大牀房的房卡遞給沈微霜。

"我和你住這間。"

她接過房卡看了一眼。

"標間是哪間？"

"隔壁。"

林清商湊過來："哥，要不我跟你住大牀房？你跟霜姐又不是......這出來玩，兩個男生住一起更方便。"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個停頓剛好卡在曖昧的位置。

你跟霜姐又不是——

又不是甚麼？

"我跟沈微霜住大牀房。"

"好好好，"林清商舉起雙手，笑嘻嘻的，"哥哥做主，我聽哥哥的。"

他接過標間的房卡，轉身的時候看了沈微霜一眼。

那個眼神很輕很快，像不經意的一瞥。

但我看見了。

沈微霜也看見了。

她沒有任何反應，推開大牀房的門，先進去了。

我站在走廊裏，聽見隔壁林清商的門關上了。

手機震了一下。

林清商發了條微信。

"哥，我那間沒有熱水壺，等下能去你那兒接杯熱水嗎？"

我回："找前臺要。"

"這麼晚了，不好意思麻煩人家，哥你就讓我過去接一杯嘛。"

我沒回了。

進了房間，沈微霜已經在洗漱了。

我坐在牀邊，看着那個淺藍色充電寶放在牀頭櫃上。

是林清商落下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放過來的。

門被敲響了。

"哥，我來拿充電寶，順便接杯水。"

我開了門，林清商穿着寬鬆的睡衣站在外面，短髮帶着些微卷的水汽，臉上透着剛洗過臉的清爽。

他探頭往裏看了一眼。

"霜姐在洗澡啊？"

"嗯。"

"那我等她出來說一聲明天幾點出發。"

"我可以轉告。"

"沒事沒事，我等一下就好。"

他側身擠了進來，坐在沙發上，抱着那個淺藍色充電寶。

浴室的水聲停了。

沈微霜推開門，看見林清商，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來拿充電寶，順便問你明天幾點走。"

"七點半吧。"

"那你叫我，我怕我起不來。"

"行。"

林清商站起來，拿了杯熱水，往門口走。

經過我身邊，他小聲說了一句。

"哥，你手背好點了嗎？"

"嗯。"

"塗點蘆薈膠，我那兒有，給你拿？"

"不用。"

"那晚安。"

門關上了。

沈微霜擦着頭髮，看了我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

"出來玩，別讓大家尷尬。你說的。"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還在介意那條消息？"

"不介意。"

"那你這甚麼態度？"

"我沒有態度，我在等你叫我男朋友。"

"甚麼意思？"

"從上飛機到現在，你沒有一次在別人面前說過我是你男朋友。"

"這還用說？誰不知道？"

"女老闆不知道，男老闆不知道，你的房卡是我遞的。"

"你非要我逢人就介紹一遍？"

"你給林清商介紹過你自己嗎？不用你開口，所有人都以爲他是你男朋友。"

她把毛巾扔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穆景行，他是你親弟弟。你要是跟你親弟弟都要爭，這個假還怎麼過？"

穆景行。

她連名帶姓叫我的時候，就是在告訴我——你在無理取鬧。

我沒再說話。

關了燈，背對着她躺下。

黑暗裏，手機亮了一下。

林清商的朋友圈。

那張火鍋照片，評論區第一條是他大學同學。

"這女的好颯，你女朋友嗎？"

林清商回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