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中秋節前，我親自押着最後一批月餅餡料，開着貨運卡車進了桐村。

三年前，我和村裏各家月餅作坊合作，由我負責供應高品質月餅餡料，他們負責加工銷售。

車剛停穩，月餅作坊老闆張桂芳便笑着迎了上來，手裏託着一塊剛出爐的月餅。

“知夏，一路辛苦，快嚐嚐，剛烤的。”

她笑得熱絡，我正要伸手去接。

啪！

她女兒張蕾突然衝過來，一巴掌將月餅拍落在地，指着貨車上的餡料揚聲道：

“沈知夏，現在咱們村的月餅賣得這麼好，你這餡料的價格，是不是也該往下調調了？”

她越說越理直氣壯。

“月餅大多是買來送禮的，消費者根本吃不出餡料有甚麼區別。你要是還想把餡料賣出去，就該主動給村裏讓利！”

話音剛落，在場的作坊老闆們便紛紛開口。

“張蕾說得對，幾十萬訂單呢，沈老闆你的量也大了，價格確實該重新談談。”

“是啊，大家都是合作伙伴，互相讓一點，生意才能長久。”

“你這次少賺一點，大家也都能多賺一點。”

……

一句接着一句，原本熱鬧的院子，很快只剩下勸我降價的聲音。

我沒有急着反駁，只看了一眼身後的貨車。

爲了趕上他們突然暴增的訂單，我臨時從各地搶原料，又緊急擴招工人安排夜班生產。臨近中秋，連運輸費用都比平時高了不少。這些額外成本，我一筆都沒往他們頭上算，只想着別耽誤他們的貨期。

我正準備開口，餘光卻瞥見張桂芳動了。

她是最早跟我合作的人，也是最清楚我成本的人。我原以爲，她至少會替我解釋兩句。

可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走過去拉住張蕾。

“蕾蕾，你別這麼衝動，有話好好說。”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我，語氣溫和，眼神卻帶着試探。

“知夏，不過蕾蕾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現在村裏的訂單翻了好幾倍，你的成本應該也能攤薄不少。咱們合作這麼多年了，要不這次就稍微讓一點？”

我看着她，喉嚨發緊。

三年前，張桂芳也是站在這個院子裏，求我跟她合作。

桐村各家作坊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工業餡料，做出來的月餅又甜又膩，香精味重，根本賣不出去。

她帶着幾個作坊老闆找到我，言辭懇切。

“知夏，你那餡料是真材實料，做出來的月餅肯定不一樣，你先幫姐一把。”

我答應了。

第一年，她家的作坊剛有起色，資金卻週轉不開。

結算那天，她紅着眼睛跟我開口。

“知夏，這批貨的錢還沒收回來，你看能不能……”

我沒讓她把話說完，直接把賬期往後延了兩個月。

第二年，她的月餅出了問題，凌晨急得給我打電話。

“知夏，你快過來看看，這批月餅味道總是不對！”

我連夜趕到村裏，陪她把整個流程重新排查，直到找到問題才離開。

臨走時，她還拉着我的手，一個勁兒地道謝。

第三年，她想擴大作坊，卻一直拿不到貸款。

“知夏，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姐想想辦法？”

我替她重新整理材料，又給她出了一份供貨擔保函。

其他作坊也是一樣。

缺設備，我幫着聯繫渠道；不懂品控，我親自帶着培訓；資金週轉不過來，我就放寬結算期限。

這些幫助，我從來沒有拿出來說過，因爲我願意在他們剛起步的時候多走幾步。

這幾年，靠着我的餡料和工藝，桐村的月餅有了口碑，生意也好了起來。

直到今年，一條短視頻突然把桐村的月餅帶出了圈。

積累下來的口碑被網絡一下放大，訂單暴漲，桐村成了網紅月餅村。

可他們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來壓我的價格。

我重新看向張桂芳。

“張姐，你真是這麼想的？你知道合約已經寫明瞭計價標準。況且這次你們臨時增加訂單，原料、人工、運輸的額外成本我都還沒算。”

張桂芳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知夏，瞧你說的，那些能貴幾個錢，而且你這餡都已經做好了，不如這次就便宜一點……”

“媽，不用跟她說這些！”

張蕾打斷她，冷笑道：

“沈知夏，你別拿甚麼成本來說事，我早就問過了，網上那些工業餡料批發價才十幾塊一斤，你這賣到三十多，本來就是坑人！”

她抱着胳膊看我。

“你不會真覺得，村裏離了你的餡料就做不了月餅吧？”

旁邊幾個作坊老闆也跟着勸。

“沈老闆，就是，之前您賣得貴我們就不說甚麼了，但我們這些小作坊，就指着中秋掙點錢。”

“你家底厚，少賺一點對你來說不算甚麼。而且這麼大的量，也就我們村能一次性喫得下。中秋就剩幾天了，各退一步嘛。”

一句接着一句，像一隻隻手壓過來。

我看着他們，手指慢慢攥緊。

直到這一刻，我才徹底明白。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商量好的。

他們覺得我的餡料已經全部做好，中秋又只剩幾天，臨時找新的買家根本來不及。

只要我不賣給他們，這批貨就會砸在手裏。

可他們似乎忘了，桐村月餅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我的餡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