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父親把沾着血的車鑰匙塞進我手裏時，妹妹正躲在後座上瑟瑟發抖。

“你是當哥的，進去蹲幾年不算毀。”

“你妹要是有了案底，這輩子全完了。”

爲了他這句話，我替妹妹扛了八年大牢。

八年裏，他們一次都沒來探視過我。

八年暗無天日，我熬白了頭髮，落下一身殘疾。

出獄這天，我站在監獄門口等了整整一天。

等來的卻只有父親發來的一條短信：

“今天你妹訂婚，家裏客人多，你別回來衝了喜氣。”

妹妹豪華婚禮正當**，全場燈光驟暗。

“這場婚禮，我給你們備了一份八十八萬的大禮——”

“全家一起去坐牢。”

......

監獄鐵門合上的沉重悶響，震得我耳膜發疼。

我提着洗得發白的舊布包，在路邊站了兩個小時。

秋風吹得人骨頭髮涼。

路上只有呼嘯而過的長途貨車，陸建國沒有來。

兜裏的老年機震了一下。

屏幕很暗，上面是陸建國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筒裏夾雜着嘈雜的歡笑聲和推杯換盞的動靜。

“陸驍，你自己坐大巴去城南那套老房子。”

“今天婷婷婆家來認門，商量婚期。”

“你身上晦氣重，別在這個時候露面掃興。”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甚至透着習慣性的命令。

我握着手機，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八年前，也是這樣的深秋。

剛拿到駕照的陸婷酒後開着豐田車超速逆行，

把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撞飛了出去。

我趕到現場時，人已經沒了氣。

陸建國趕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甩了陸婷一記耳光，

隨後把沾滿泥水和血跡的車鑰匙，死死按在我的掌心。

“小驍，你沒讀過大學，乾的又是體力活。”

“你妹剛考上編制，她絕對不能有案底！”

我當時嚇傻了，本能地想要縮手。

“爸，那是撞死了人，會判重刑的！”

陸建國卻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老淚縱橫。

“算爸求你了，長兄如父啊！”

“你就說車是你偷開出來的，跟婷婷沒關係。”

“你是男人，皮糙肉厚，蹲幾年就出來了！”

陸婷躲在陸建國身後，哭得泣不成聲。

她抓着我的衣袖，一聲聲喊着哥，發誓會等我出來，孝敬我一輩子。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父親，和哭得快要斷氣的親妹妹，

最終咬着牙，在趕來的交警面前，認下了所有罪責。

我以爲自己的犧牲保全了這個家。

可等待我的，不是三年五年的輕判，而是整整八年的牢獄之災。

八年裏，兩千九百多個日夜。

我在裏面沒日沒夜地幹活、改造，熬白了頭髮，

身上落下了一到陰雨天就鑽心疼的風溼。

可陸家沒有任何一個人來看過我一次。

他們寄來的唯一信件，是讓我自願放棄母親留下的房產份額的委託書。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冷風嚥進肺裏，轉身走向汽車站。

坐了三個小時的破舊中巴，我回到了老城區。

敲響防盜門的時候，屋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了陸建國滿是皺紋的臉。

他身上穿着嶄新的羊毛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到我渾身寒酸的打扮，他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不是讓你去城南的老屋嗎？”

我看着他，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城南那房子早就拆遷了。”

陸建國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過，隨即迅速板起臉。

“行了，別站在門口丟人現眼，趕緊進來換雙鞋。”

屋裏裝修得金碧輝煌，客廳正中央擺着兩米長的實木大圓桌。

陸婷穿着一身昂貴的名牌風衣，正靠在沙發上喝燕窩。

看到我進門，她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厭惡，

甚至下意識把腳上的高跟鞋往沙發底下縮了縮。

“哥，你出來怎麼也不提前換套衣服？”

“這身味道衝死了，要是被我未婚夫家看到，成甚麼體統。”

她嘴裏埋怨着，連身都沒站起來。

當年那個抓着我衣袖痛哭流涕的女孩，

如今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條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野狗。

我站在玄關處，看着滿桌喫剩下的山珍海味，胃裏一陣陣抽痛。

“我八年沒喫過一頓熱飯了。”

我輕聲說。

陸建國不耐煩地從口袋裏掏出厚厚的一疊現金，扔在鞋櫃上。

“這裏有兩千塊錢，你拿去外面找個賓館住。”

“明天婷婷去試婚紗，男方家裏有頭有臉，你千萬別到處晃悠。”

他的手縮回口袋時，帶出了一件東西，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是一把打磨得極其精緻的金屬掛件。

上面嵌着的，正是當年那把沾着死者鮮血的豐田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