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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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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洪水漫上養老院二樓時,我爸打來絕望的求救電話。

“兒子,來救我的直升機,怎麼飛走了?”

十分鐘前,妻子蕭雪明剛向我保證,會優先轉移不能行走的老人。

她是當地民用救援隊的負責人。

有她這句話,我才放心趕往下游,去接困在校車裏的弟弟。

她的電話一直佔線,我瘋了一樣一直打。

接通後,她語氣平穩:

“懸停有風險,我會判斷,你別添亂。”

我瘋了一樣往封鎖線裏衝,被救援人員攔住。

“那派船呢?我爸腿斷過,他爬不上樓頂。雪明,求你想想辦法。”

她讓我服從統一安排,不要佔用救援線路。

下一秒,她的竹馬在羣裏發來視頻。

山頂酒店前,那架直升機正穩穩降落。

“只是說怕打雷,她就來接我了。”

我把視頻發過去,求她接完人再繞一趟。

她沒有回覆。

後來,養老院側樓坍塌,

我被困在斷橋這邊,弟弟的校車,也被衝出了公路,

兩條消息的間隔不過十分鐘。

我在玄關坐到天亮,手裏攥着弟弟的外套。

出門前,爸爸還叮囑我,別讓他着涼。

......

“把客廳的空調關了,換成除溼模式。”

門鎖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蕭雪明推開門走進來。

她連鞋都沒換,直接把一個溼透的戰術揹包扔在鞋櫃上。

身後跟着裴朝露。

他身上裹着蕭雪明那件寬大的救援隊衝鋒衣,顯得身形單薄。

衝鋒衣的下襬滴着水,在實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

“濯纓哥,不好意思啊,把地板弄髒了。”

裴朝露垂下眼眸。

他往蕭雪明身後躲了躲。

我坐在玄關角落的換鞋凳上,沒有開燈。

從昨晚到現在,我已經在這裏坐了整整九個小時。

手裏死死攥着沈子衿那件藍色的校服外套。

外套上全是乾涸的泥巴。

可能還混着昨天我在斷橋邊磨破膝蓋流下的血。

“怎麼不開燈?”

蕭雪明順手按下牆上的開關。

刺眼的白熾燈亮起,她微微皺眉,視線落在我身上。

“你一個大男人坐在這幹甚麼?裝神弄鬼。”

她一邊說,一邊幫裴朝露解開衝鋒衣的拉鍊。

動作自然熟練。

“昨天晚上爲甚麼不接電話?”

我抬起頭。

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救援現場信號不好。”

蕭雪明不耐煩地扯下溼透的手套。

“你平時任性就算了,昨天那種極端天氣,幾百個人等着救援。你一遍一遍打私人號碼,嚴重干擾了指揮中心的線路調度。”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帶着那種專業人士特有的傲慢。

“懸停有風險,那派去山頂酒店降落就沒有風險嗎?”

我看着她的眼睛。

“養老院的水已經漫到二樓了,我爸腿裏有鋼釘,他爬不上去。”

“夠了,沈濯纓。”

蕭雪明打斷我。

她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放在裴朝露腳邊。

“我再強調一遍,資源調配有嚴格的優先等級。山頂酒店的地勢雖然高,但昨天發生了泥石流,朝露當時就在半山腰,如果直升機不去,他隨時會被沖走。”

“可是羣裏那個視頻,他說他只是怕打雷。”

我盯着裴朝露。

裴朝露立刻紅了眼眶。

他光着腳踩在地板上,瑟瑟發抖。

“濯纓哥,你別怪雪明姐。那個視頻是我爲了讓家裏人放心才故意那麼拍的。”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其實我當時已經被埋在泥裏半截了,是雪明姐冒着雷電把我拉上來的。我從小就怕雷聲,昨天真的嚇壞了。”

怕打雷。

所以需要佔用唯一一架能夠垂直起降的救援直升機。

而我爸沈滄海,那個連走路都要靠柺杖的老人。

只能眼睜睜看着救命的繩索在頭頂盤旋半圈,然後飛向山頂。

“朝露的幽閉恐懼症犯了。”

蕭雪明擋在裴朝露面前,隔絕了我的視線。

“你不要總是用這種審問犯人的語氣跟他說話。你一個男人氣量大點。你爸在養老院有專業護工守着,大部隊隨後就開着衝鋒舟過去了,能出甚麼事?”

能出甚麼事。

養老院側樓坍塌的時候,水面上連個氣泡都沒冒出來。

“子衿呢?”我問。

“他所在的校車不是被困在高架橋下面了嗎?”

蕭雪明皺着眉頭,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很可笑。

“高架橋底部的結構最穩固。我已經讓交警部門過去疏通了。你去接個人接到現在,還要反過來質問我?”

她沒有看我的眼睛。

因爲她根本不知道,昨天下午四點,洪水沖垮了高架橋的護欄。

那輛黃色的校車,像一片樹葉一樣被捲進了渾濁的江水裏。

“我沒接到他。”

我低下頭,看着手裏那件沾滿泥水的校服。

“沒接到就讓學校安排集中安置。”

蕭雪明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你就是太慣着他了。十六歲的小夥子了,下個雨還要家長去接。平時稍微受點挫折就大驚小怪,這也是心理素質差的表現。”

心理素質差。

十六歲的沈子衿,昨天在電話裏哭着喊哥哥救命的時候。

他的聲音被巨大的水流聲徹底吞沒。

“雪明姐,我有點冷。”

裴朝露小聲說了一句,打了個噴嚏。

“快去洗個熱水澡。客房的浴室裏有乾淨毛巾。”

蕭雪明立刻轉過頭,語氣溫柔得像換了一個人。

“謝謝雪明姐。”

裴朝露朝浴室走去。

路過我面前時,他的視線落在我手裏的外套上。

“濯纓哥,這件衣服好髒啊,你要是不要了就扔掉吧,別把地板弄髒了。”

他善意地提醒。

我沒有理他。

也沒有理蕭雪明。

我站起身,拖着麻木的雙腿往臥室走。

“站住。”

蕭雪明叫住我。

“去廚房煮兩碗薑湯。朝露昨晚受了驚嚇,需要驅寒。”

我停下腳步。

轉過身,看着這個和我結婚五年的女人。

她的制服上掛着英雄的勳章。

她的心卻冷得像一塊冰。

“想喝自己煮。”我說。

“沈濯纓,你甚麼態度?”

蕭雪明走上前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昨天你在封鎖線外面大鬧,影響極其惡劣。如果不是我壓下來,你現在已經被按妨礙公務拘留了。你現在還在跟我甩臉子?”

“放手。”

我極度平靜地看着她。

蕭雪明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習慣了我平時的妥協和退讓。

沒見過我這種像是一潭死水的眼神。

她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我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門外傳來蕭雪明壓抑着怒火的罵聲。

“不可理喻。自私自利。”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把臉埋進那件發硬的校服裏。

沒有眼淚。

一滴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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