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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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斷氣後的第十分鐘,她乾兒子周望架起手機,對準了她還沒合上的雙眼。
“家人們,我沒有媽媽了。”
他跪在病牀前,哭得渾身抽搐。
“她不是我的親媽,卻給了我親媽都沒給過的愛。”
直播間人數飛漲,禮物鋪滿屏幕。
我衝過去,一把按滅手機。
“老人剛走,你連她最後一點體面都要拿來掙錢?”
周望愣了兩秒,眼圈瞬間紅了。
“姐夫,我只是想替媽媽留住最後的樣子。”
“你平時不常來看她,當然不懂我們感情有多深。”
話音剛落,妻子林曼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把手機還給他!”
“我媽住院一百零三天,阿望一天都沒缺席。”
“你有甚麼資格指責他?”
臉頰火辣辣地疼。
我沒有看她,只是望向病牀。
岳母的身體已經僵硬,左手卻仍死死攥着一枚染血的袖釦。
那是我的。
半小時前,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我的衣袖,指甲劃破我的手腕,也扯掉了這枚袖釦。
她想告訴我甚麼。
可惜直到嚥氣,她都沒能說出來。
一年前,林曼拿到國外分公司的晉升名額。
出發前,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整整一年,我捨不得你,也放心不下媽。”
我替她擦掉眼淚,把機票塞進她手裏。
“這是你等了五年的機會。”
“媽有我,你安心去。”
那時我們結婚七年。
她記得我胃疼時該喫哪一種藥,我記得她每次吃麪都不要香菜。
我以爲這樣的感情,禁得住一年的距離。
林曼出國後的第三個月,岳母查出腎衰竭。
她當即要買機票回來,是我攔住了她。
項目剛進入關鍵階段,她一旦退出,五年的努力都會白費。
我告訴她,岳母的病情暫時穩定,有護工,也有我。
從那以後,我白天上班,晚上守在醫院。
岳母疼得睡不着,我陪她聊天到天亮。
她排斥透析,我哄了半個月,才讓她配合治療。
爲了找合適的S源,我跑了六座城市,最後賣掉了手裏的公司股份。
這些事,我很少告訴林曼。
每次視頻前,我都會洗掉臉上的疲憊,換下沾着嘔吐物的衣服。
我以爲替愛人扛住風雨,就是婚姻。
卻不知道,沉默落在別有用心的人手裏,也會變成一把刀。
周望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他是岳母參加老年合唱團時認識的志願者。
嘴甜,會拍視頻,每次來醫院都提着一籃水果。
岳母獨居多年,被他哄得高興,一時心軟,認了他做乾兒子。
最初,我也感謝過他。
我工作忙的時候,他偶爾會替岳母取藥、掛號。
可岳母住院後,他開始每天拍攝所謂的“盡孝日常”。
鏡頭裏,他端水、擦臉、揉腿,溫柔得像個二十四孝兒子。
鏡頭一關,他便把水盆推給護工,坐在走廊裏剪視頻。
護工費、醫藥費和所有髒活累活,依舊由我承擔。
林曼和國內有十幾個小時的時差。
她醒來時,我往往剛在醫院熬完一夜,倒在陪護牀上。
周望卻會準時把剪好的視頻發給她。
視頻裏的他永遠乾淨、溫柔、體貼。
偶爾被拍進去的我,卻總是沉默疲憊,滿臉不耐。
時間一久,林曼看我的眼神變了。
她不再問我累不累,而是質問我爲甚麼總對周望擺臉色。
“阿望是在替我陪着媽,你就不能對他客氣一點?”
“他不是在替你。”
我第一次提醒她。
“那些視頻都在盈利,他每天拍攝的時間,比陪媽的時間還長。”
林曼沉默片刻,語氣冷了下來。
“只要媽高興,他賺點錢又怎麼了?”
“陳嶼,你以前不是這麼斤斤計較的人。”
後來,周望把我和醫生爭執的片段發給了她。
視頻掐頭去尾,只留下我怒吼的那一句:
“不能再這麼治下去了!”
林曼不知道,岳母剛出現嚴重的藥物反應,身體已經無法承受原來的治療方案。
她只看見我在發火。
也只聽見周望抱着岳母,低聲替我解釋:
“姐姐,你別怪姐夫。”
“他工作壓力大,偶爾覺得阿姨是個拖累,也很正常。”
從那以後,無論我說甚麼,林曼都會先懷疑我的動機。
她開始繞過我,把岳母的生活費直接轉給周望。
她每天和周望視頻,卻越來越少接我的電話。
一個月前,岳母趁周望離開病房,抓着我的手哭。
“別讓他再來了。”
“他不是來照顧我的。”
“他是衝着我的房子來的。”
我將這段錄音發給林曼。
她聽完後,給我回了一通電話。
“媽最近意識不清,你爲甚麼還要拿她的胡話針對阿望?”
“他照顧媽這麼久,媽怎麼可能突然這樣說?”
“陳嶼,是不是你在她面前說了甚麼?”
我握着手機,許久沒有開口。
那一刻我才明白,感情不是在某一天突然變質的。
它是由一次次被忽略的解釋,一次次毫不猶豫的偏袒,慢慢腐爛的。
岳母住院一百零三天,我來了整整一百零二天。
唯一缺席的那天,我去了鄰市的配型中心。
可在林曼看到的視頻裏,周望一天都沒缺席。
彷彿真正陪伴岳母的人,一直是他。
臨終前,岳母已經說不出話。
周望靠近時,她卻突然開始拼命搖頭。
她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恐懼。
林曼剛從國外趕回來,還沒弄清情況,便拉過岳母的手,按在周望頭上。
“媽,你摸摸阿望。”
“這一年都是他陪着你。”
“你最放心不下的,不就是這個乾兒子嗎?”
岳母死死瞪着她,眼淚不停往下流。
她掙扎着抽出手,抓住我的衣袖。
指甲劃破我的手腕,也扯下了那枚袖釦。
她把袖釦死死攥進掌心,又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指向枕頭。
可林曼沒有看見。
她還在安慰周望。
“阿望,媽只是病糊塗了,你別往心裏去。”
岳母的手無力垂下。
直到死,她都沒能等到女兒看懂那個眼神。
三天後的葬禮上,周望穿着一身麻衣,赤腳撲到棺材前。
“媽!”
“兒子來晚了!”
他一頭撞在棺材上,額頭瞬間見血。
親戚們紅了眼。
有人看着站在一旁的我,壓低聲音議論。
“親女婿一滴眼淚都沒有。”
“這個乾兒子倒比親生的還孝順。”
我沒有辯解。
真正的孝順,從來不是演給活人看的。
司儀請家屬上前瞻仰遺容。
周望第一個撲過去。
他掰開岳母的嘴,掏出一枚硬幣,硬往裏面塞。
“媽,含着錢上路。”
岳母信佛,生前最忌諱往死者嘴裏塞東西。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拿出來。”
周望紅着眼睛推開我。
“這是我們母子之間的事!”
說完,他用力按住岳母的下巴。
“咔”的一聲。
岳母的假牙被生生掰斷,嘴角也裂開了。
鮮血順着她蒼白的臉緩緩流下。
我一拳將周望推開。
“滾!”
周望摔在地上,捂着額頭的傷口,滿臉委屈地看向林曼。
“姐姐,我只是想盡最後一點孝。”
“姐夫是不是覺得媽媽死了,房子遲早都是他的,所以容不下我?”
林曼衝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阿望陪了媽整整一年,你爲甚麼連他送媽最後一程都容不下?”
我盯着她。
“你真的知道,這一年是誰在照顧她嗎?”
林曼臉色一僵。
她避開我的眼睛,搶過白布,蓋住岳母流血的嘴。
“今天是媽下葬的日子。”
“她生前最怕家裏人爭吵,你非要讓她走得不安生嗎?”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陌生得可怕。
一年前出國時,她抱着岳母說:
“媽,等我回來,我一定好好陪你。”
如今她回來了。
卻連母親死後的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肯替她守住。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起來。
屏幕上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岳母。
發送時間,正好是她去世後的第七十二個小時。
我的手指僵了一瞬,點開郵件。
郵件正文裏,只有岳母留下的一句話:
“陳嶼,如果我死了,去找我的枕頭。”
我猛地抬頭,看向靈堂角落。
岳母生前用過的衣物都在那裏。
唯獨那隻枕頭,不見了。
而周望正舉着孝子幡,站在火盆前。
他手裏那隻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袋中,露出了一角熟悉的藍色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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