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導語：

在青山療養院住了三年，我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證明自己沒瘋。

而是承認自己瘋了。

出院那天，父親親自來接我。

車停進沈家院子後，他卻沒讓司機熄火。

養妹沈嬌嬌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三片白色藥片碾進牛奶，推到我面前。

“喝了。”

“吐出來，就說明你又犯病了。”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得乾乾淨淨。

未婚夫顧明宇笑了。

父親也終於把桌上的信託放棄書推到我面前。

“簽字。”

“以後安安分分留在家裏，我不會再把你送回去。”

我接過鋼筆，卻沒有立刻落筆。

“爸。”

我抬頭看着他。

“074號病房的王護士，還活着嗎？”

父親正在整理袖釦的手，突然停住。

整整三年來，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害怕。

門外，那輛一直沒有熄火的救護車，重新亮起了警示燈。

沈建宏只停頓了不到一秒。

很快，他重新垂下眼，慢慢扣好袖釦。

“甚麼王護士？”

我沒有回答。

客廳安靜得只能聽見杯壁輕響。

沈嬌嬌的指甲一下下敲着玻璃杯。

第三下時，她忽然笑了。

“姐，你又想起療養院裏的瘋子了？”

她走到我身邊，故意彎下腰。

“074早就沒人住了。”

我抬眼看她。

“我沒問074。”

“我問的是王護士。”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顧明宇也皺了皺眉。

父親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卻沒有逃過我。

青山教會我的第二件事，是看眼神。

“夠了。”

沈建宏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籤。”

最後一頁已經打印好了我的名字。

只差我的親筆簽名。

三年前，他們說我是重度精神病。

所以我指認母親死得蹊蹺時，沒人信。

三年後，他們又突然需要我清醒。

因爲只有完全行爲能力人能處分信託。

這件事突然變得很有意思。

他們既希望我是瘋子。

又希望我在簽字時是正常人。

我拿起筆。

沈嬌嬌眼裏的笑意越來越深。

顧明宇一直盯着我的手。

父親第一次沒再碰他的袖釦。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我拒絕。

只要我拒絕，門外的車就會開進來。

於是我低頭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嬌嬌愣住了。

顧明宇也怔了一下。

只有沈建宏立刻抽走文件。

動作快得像怕我反悔。

“很好。”

他終於笑了。

“醫院還是教會了你一些東西。”

我也笑了。

“是啊。”

“教會了很多。”

比如一個人若急着證明你正常。

往往說明他最怕你真的正常。

管家很快帶我去二樓舊房間。

母親去世後，這裏一直被鎖着。

門一開，灰塵混着樟木味撲出來。

牆上的全家福還停在四年前。

照片裏，母親站在我身後。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盯着那隻手看了幾秒。

然後徑直走向梳妝檯。

最下面的抽屜有一道舊劃痕。

我小時候淘氣，曾撬壞過鎖。

母親後來沒有換。

我用髮卡挑開鎖舌。

裏面只有一隻空懷錶盒。

盒蓋內側壓着一張很薄的紙。

不是證據，也不是遺書。

只有母親熟悉的字跡。

【念念，別相信顧明宇。】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點點發冷。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顧明宇停在門口。

他看着我手裏的紙，笑得很溫柔。

他的目光先落在紙角，而不是我的臉。

“念念，你在找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