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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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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與養兄裴硯一夜錯亂那晚,他剛與青梅鬧了不愉快。

後來他不得不娶我,純純是虧欠。

侯府上下都說他對我極好,可青梅生辰那日,他書房的燈從天黑亮到天亮。

成婚第三年,青梅病死。

從青梅遺書裏,裴硯才知她當年親眼看見我與他纏綿,是她一生的心結。

從此他恨我入骨,休了我後更是把我掃地出府。

後來我病入膏肓,他只讓人丟來一句:“死了活該,晦氣!”

再睜眼,我回到裴硯喝醉的時刻。

這次我掙開他的手,立刻跑去敲開他青梅的房門。

1.

看着我,如箏嘴角扯出一個笑,說:

“輓歌,怎麼了......”

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如箏姐姐,我哥他嘴笨,你別和他生氣啦,他剛剛和我說了,他捨不得你。"

我對如箏笑:

"他從小不會說話,但是他心裏最在乎你。”

“你生他的氣,今晚他去喝悶酒,倒在房裏不省人事,可嘴裏還唸叨着你呢。"

如箏臉頰微微泛紅,瞪了我一眼:

"誰要管他。"

可她還是去找了裴硯。

我站在院子角落裏,瞧見裴硯攬住她的腰,低頭埋在她肩窩裏。

如箏拍他的背,小聲說:

"好了好了,我絕對不會和你分開。"

回到自己屋裏,我翻出藏在箱底的繡囊。

裏面是我攢了五年的東西:

他教我寫字時用過的一支舊筆,他賞的玉佩上掉下來的一顆珠子,還有我偷偷描的他的側影。

我怔怔看了很久,最後一併丟進炭盆裏。

火光明滅,映在我臉上。

前世他娶了我之後,每年如箏生辰他都會獨坐飲至天明。

他從未放下過她,一次也沒有。

2.

如箏在裴硯房中照顧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我下樓時,看見裴硯正在小廚房忙碌。

他煎了蛋餅,溫了牛乳,把桂花糕切成精巧的小塊擺盤。

然後端到如箏面前,聲音溫柔:"趁熱。"

如箏笑着戳他:"你甚麼時候學會這些了?"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沒說話,嘴角卻彎了。

前世我們成婚後,他也常爲我下廚。

我月事腹痛時,他會笨手笨腳地煮紅糖薑茶,端來我榻前,耳尖通紅。

我站在樓梯口,腳步頓了一下。

"輓歌,過來喫早膳。"如箏招呼我。

裴硯抬眼看我,目光淡淡。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神色。

我在桌邊坐下,他起身,與我隔了一個位置。

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不甚相熟的遠親,讓我想起前世他逼我淨身出府時的寒意。

塞了兩塊桂花糕後,我站起來:

"我飽了,書院的課業還沒寫完,我先走了。"

如箏說:

"這麼急?牛乳還沒喝......"

"來不及了。"

我抓起書袋,逃出了門。

一整天,我在書院查各地的商路圖志,填南下的拜帖。

前世,我爲了留在裴硯身邊,放棄了隨商隊南下游歷的機會。

這一世,我要走得遠遠的,爲自己活一回。

夜裏本想在書院湊合一宿,如箏卻打發了丫鬟來傳話:

"輓歌姑娘,夫人請您回府用飯,說有大事要講。"

到家時,是裴硯開的門。

看到我,他蹙了蹙眉:"你怎麼回來了?"

顯然,不是他讓我回來的。

"夫人說有事。"

我低聲答。

"輓歌。"

裴硯突然開口。

我看向他。

他望着我,目光沉沉:

"好好讀書,踏踏實實走正道,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不該動的。

在他眼裏,我對他的心意,就是不該動的心思。

前世他翻出詩稿時說:

"孟輓歌,你令我生厭。"

他以爲我蓄意破壞,以爲我貪心不足。

可我不過喜歡他而已。

我從未與如箏說過任何挑撥的話,從未做過任何越界的事。

他不信。

"我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兄長放心。"

用飯時,如箏雙頰緋紅地宣佈:

"裴硯今日同我換了庚帖!"

她伸出左手,手腕上的玉鐲在燭光下溫潤生輝,那是孟家傳給長媳的。

"恭喜。"

我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兄長,嫂嫂,祝你們白頭偕老。"

裴硯執箸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我。

我低頭用飯,只當沒瞧見。

膳後,我主動收拾碗碟。

廳裏傳來隱約的笑聲,如箏在說嫁衣的樣式,裴硯低聲應着,語氣縱容。

我洗完碗盞,擦淨手,想出去告訴他們我回書院有事。

剛走到廳門口,聽到裴硯的聲音:

"......等她再長兩歲,就讓她搬去西巷那邊的宅子吧,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總跟着我們住也不合適。"

我深吸一口氣。

搬出去也好。

離得越遠,越安穩。

3.

三日後,我在書院翻看醫書時,猛地想起一事。

前世如箏病逝,乃因一種極罕的骨痹之症,待發現時已入膏肓。

也就是說,此刻如箏體內或許已埋着病竈。

我霍然起身,撞翻了案几上的硯臺,墨汁潑了滿桌。

顧不得收拾,我提起裙襬衝出書院,一面跑一面讓書童去侯府傳話。

"如箏姐姐,今天有沒有空閒?我想請你陪我去一趟濟仁堂。"

茶樓雅間裏,如箏聽我說要拉她一起去診脈,忍俊不禁:

"輓歌,你怎麼忽然想看大夫?身子不舒服了?"

我編了個由頭:

"書院請了濟仁堂的坐堂先生來給女學生們把平安脈。姐姐,我膽小,你陪我好不好?"

如箏狐疑地看着我:"當真?"

我使勁點頭:

"當真,而且我想着你也一起看看,就當作......婚前的合禮?畢竟你和我兄長就要成親了。"

如箏臉一紅,嗔道:

"你這丫頭......"

這時裴硯身邊的下人過來,我不用猜就知道兄長的心思。

"如箏小姐,世子問你甚麼時候回府?"

"和輓歌喝茶呢,你同他說我很快便回了。"

下人走後,如箏和我取笑裴硯:

"你兄長真是粘人。"

我扯了扯嘴角,藉口書院有事,與她約了後日同去。

剛走到書院門口,便見裴硯的馬車停在那裏。

他撩簾下來,一把攥住我手腕,拖到巷角。

我還未站穩,被他猛地鬆開,腳下踉蹌摔在青石板上。

膝頭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擦破了皮,血珠滲出來。

他居高臨下看我,眼神冷得像霜。

"孟輓歌,我最後一次告誡你,離如箏遠些。"

"不要再說那些不該說的話,也不要做那些不該做的事。"

我撐着手臂站起來,聲音有點抖:"我沒有。"

"我只是想讓她陪我去診平安脈。"

他頓了一下:"你病了?"

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愣了愣,搖頭:"沒有,書院安排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神色慢慢變了。

像想起甚麼,又像在確認甚麼。

片刻後他蹲下來,看了看我膝上的傷。

"上車。"

他帶我去藥鋪買了金瘡藥和紗布,蹲在街邊替我敷藥。

動作不算溫柔,卻很仔細。

他聲音有點低:

"後日,我陪你們一起去。"

我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眼前模糊一片。

診脈結果出來那日,如箏哭得渾身發顫。

骨痹之症,所幸在初起之時。坐堂先生說:

"發現得早,施以針藥,有九成把握痊癒。"

裴硯攬着如箏,手止不住地抖。

如箏紅着眼睛看我:

"輓歌......多謝你......真的多謝你。"

我搖搖頭,輕拍她的背。

裴硯的目光越過如箏的肩頭,落在我身上。

很深,很沉。

我想起前世如箏走的那日,下着瓢潑大雨。

裴硯得知她是因撞見我們那一夜才決絕離開,在她墳前立了一整日,渾身溼透。

回府後他砸了書房裏所有能砸的東西,然後看見了我藏在枕下的詩稿。

於是他認定是我故意讓如箏瞧見的。

我解釋,他不信。

休我出門,讓我淨身出府,還遞了帖子斷了我在京中的所有活路。

最終我病死在城西破廟裏,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而今一切都來得及。

如箏會活着。

裴硯往後不會怨我。

而我,會走。

4.

如箏的病榻在侯府西院安下了。

湯藥不斷,裴硯推了所有外務,日日守着。

我書院與侯府兩頭奔忙,還要打點南下的物事,腳不沾地。

那日從醫館回來,裴硯在廊下喚住我。

"輓歌。"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他遞過來一把銅鑰匙:

"西巷那邊的宅子,兩進院落,已經收拾好了,你......挑個時間搬過去吧。"

我愣了一瞬,隨即接過,點頭:

"好。"

沒有質問,沒有躊躇。

裴硯看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些甚麼。

但我只是平靜地收好鑰匙,轉身上了閣樓。

第二日,我開始拾掇東西。箱籠裏的舊物,大半打算散給下人。

新宅裏我要置辦全新的,開始全新的日子。

我回侯府的時辰越來越晚,飯桌上幾乎碰不見我。

閣樓裏的物什,一日日變少。

書案空了,衣箱空了,妝臺上只剩下孤零零一隻銀簪。

那夜我亥時纔回。裴硯坐在前廳的太師椅上,沒掌燈。

黑暗裏,茶盞中浮着明明滅滅的燈影。

"這麼晚。"他開口,聲音發沉,"去做甚麼了?"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書院有事。"

換好鞋,我徑直往閣樓走。

背後傳來茶盞磕在案上的脆響。

如箏的湯藥施了三月。

入秋時大夫說恢復得極好,可以下地走動,只需每月複診。

那日她出西院,我也去了。

如箏清減了不少,但精神足。

裴硯去取新方子,我和如箏在廊下等。

"輓歌。"如箏忽然說,"你和裴硯......是不是鬧了彆扭?"

我怔住。

如箏嘆氣:"他近來脾氣臭得很。"

"下人們見了他都繞着走。"

我沒說話。

如箏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他讓你搬去西巷的事,我說過他了,你放心,有我在,這侯府永遠是你的家。"

我反握住她的手,很認真地說:

"姐姐,我長大了,該有自己的路,況且我已經在打點南下的行程了,大約明年開春就走。"

如箏瞪大眼睛:

"南下?去甚麼地方?去多久?"

"跟着商隊往嶺南走,替人管賬,可能三五年罷。"

如箏眼圈又紅了:

"那......你一個人在外頭,要仔細照顧自己,有甚麼事一定傳信回來,聽見沒有?"

"嗯。"

如箏拭了拭眼睛,忽然笑起來:

"輓歌,我替你相看一門親吧?我孃家有個表弟,在太學讀書,人品極好——"

我搖頭:"不用了姐姐。"

"怎麼不用?你一個人孤零零的——"

我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實話:"其實......我已經是有約在身的人了。"

"甚麼?!"如箏瞪圓了眼。

"打點南下行程時認識的,他也要往那邊去,我們約好同行。"

如箏眼睛亮了,拍手道:"這可太好了!我得告訴你兄長,我們一起先替你看看,不能讓人騙你!"

"不用......"我想攔,她已站起身。

"哎,他回來了。"

如箏放下手,看向月洞門。

裴硯跨進門來,手裏拿着藥方。

看到我們交握的手,他目光沉了沉。

"說甚麼呢,這麼開心。"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攬住如箏的肩。

如箏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剛纔說要給輓歌說親,你猜怎麼着?"

他瞥了我一眼,語氣篤定:

"她必是推了。"

"可不是嘛,她沒應。"

他淡淡"嗯"了一聲:

"她從小就黏我,連書院都不肯住,你覺得她肯嫁人?"

如箏笑眯眯地接話:

"可她說啦,她已有了同行的人,還要一道往嶺南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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