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許諾硯說公司派他去長白山考察林場,要待二十天。
"東北的松樹就是霸氣,跟南方那些完全不一樣。"
他每晚發一張樹林裏的自拍,偶然間我看到了畫面右下角。
一朵小花,紫紅色,貼着樹根開着。
我沒在意。
週末去花市買綠植時,我在一個攤位前站住了。
攤主面前擺着一模一樣的花。
"老闆,這甚麼花?"
"紫花地丁,南方野花,遍地都是。"
"東北能活嗎?"
"大姐,這玩意兒過了山東就凍死了。"
我攥着那盆花,站在花市中間,周圍人來人往。
回家後我把他二十天的照片逐張檢查。
樹幹上有藤蔓纏繞,葉片寬大肥厚,是南方常見的絡石藤。
地面落葉層很薄,土壤是紅壤。
我按照片裏那種紅壤加紫花地丁的植被組合搜索,定位到了一座南方山城。
那裏最火的度假區叫松隱谷,主打雙人樹屋。
我把那盆紫花地丁買回家,端端正正地擺在了他的牀頭。
然後我拉出櫃底的行李箱,開始收拾衣服。
他大概不知道,南方的野花,是熬不過這裏的降溫的。
......
"長白山冷嗎?"
我端着一杯溫水,看着正在玄關換鞋的許諾硯。
他剛推開門,帶着一身風塵僕僕的疲憊感。
"冷啊,凍得我都快失去知覺了。"
他把大衣脫下來掛在衣帽架上,搓了搓手。
"林場那邊連個暖氣都沒有,全靠燒煤爐子。這二十天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他手邊的銀色行李箱上。
萬向輪的縫隙裏,卡着幾塊乾涸的暗紅色泥土。
長白山的黑土地,在十一月的季節早就凍成了冰碴,不可能踩出這種黏糊糊的南方紅壤。
"怎麼一直盯着箱子看?"
他順着我的視線低頭,隨即自然地把箱子往旁邊踢了踢。
"哦,走的時候林場剛好化雪,路上一腳泥,髒死了。"
他邊說邊拉開箱子拉鍊,從裏面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
"給你帶的,正宗長白山野山參。"
他走過來,把盒子塞進我手裏,順勢摟住我的肩膀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垂下眼簾,看着木盒側面一個被撕掉一半的標籤。
上面隱約殘留着"同城閃送"四個小字。
"謝謝。"我把木盒放在中島臺上。
"跟我還客氣甚麼。"他笑着走向臥室,"我先去洗個澡,這幾天身上全是松油味,難受死了。"
他剛走進臥室,腳步突然停住了。
"星闌,牀頭怎麼多了盆花?"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水。
"週末去花市,覺得好看就買回來了。"
他站在牀邊,盯着那盆紫紅色的花看了一會兒。
"這甚麼品種?長得怪模怪樣的,葉子還這麼小。"
"紫花地丁。"我看着他的背影,"你沒見過嗎?"
他轉過身,臉色如常,眼神卻微微閃爍了一下。
"沒聽過,北方很少見吧?"
"嗯,是南方野花。"我放下水杯,"聽說生命力很頑強,在哪都能紮根。"
"你就是喜歡弄這些花花草草。"
他笑了笑,似乎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轉身走進了浴室。
水聲很快響起。
我走到沙發前,看着他隨手扔在茶几上的智能手錶。
這是上個月我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錶盤屏幕黑着。
我伸手拿起手錶,指紋解鎖,滑開了主界面。
我沒有去看他的微信,我知道他是個謹慎的人,那些社交軟件早就清理得乾乾淨淨。
我點開了系統自帶的健康APP。
滑到最底部的"數據共享"一欄。
那裏安靜地躺着一個叫"知雪"的賬號。
我點開那個賬號,屏幕上跳出了詳細的睡眠數據。
過去二十天裏,"知雪"的睡眠時間、心率起伏,和許諾硯手腕上這塊表記錄的數據,每一天都保持着驚人的同步。
甚至連半夜兩點的心率飆升時段,都分秒不差。
松隱谷的雙人樹屋,隔音應該不太好。
浴室的水聲戛然而止。
咔噠一聲,門開了。
許諾硯擦着頭髮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裏的手錶。
他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手錶從我手裏奪走。
"你幹甚麼?"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着掩飾不住的慌亂。
我平靜地看着他。
"我看看你這二十天的心率,長白山那麼冷,怕你身體受不了。"
他緊緊攥着手錶,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林星闌,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變成哪樣了?"
"你查我崗?"他把毛巾狠狠摔在沙發上,"我累死累活在外面出差二十天,一回來連口熱飯都喫不上,你就開始翻我東西?"
"我只是看了一眼健康數據。"
"那是隱私!"他拔高音量,語氣裏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
"我們結婚四年了,許諾硯。你的心率對我來說是隱私?"
"你別跟我偷換概念!"
他煩躁地在客廳裏來回走動,指着我。
"你就是不信任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外面有人了?你天天待在家裏沒事幹,腦子裏就不能想點正常的?"
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滑稽。
出軌的人,總是比被背叛的人更容易憤怒。
因爲他們需要用高分貝來掩蓋心虛。
"那個叫知雪的賬號,是誰的?"我沒有順着他的情緒走,而是直接拋出了問題。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看向別處。
"甚麼知雪?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你的健康數據共享列表裏,只有她一個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憤怒迅速轉換成一種不耐煩的疲憊。
"那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遊知雪。這次跟我一起去林場出差。"
"原來長白山的林場,還需要帶個實習生去。"
"你陰陽怪氣甚麼?"他重新皺起眉頭,"年輕人不懂規矩,瞎點了手錶的共享功能,我也沒注意。你至於爲了這麼點破事跟我鬧嗎?"
"我沒鬧。"
"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就是鬧!"
他冷笑一聲,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
"我原本以爲回家能好好休息一下,既然你這麼願意找茬,那我回公司睡。"
門被重重摔上。
客廳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我看着茶几上那塊被他遺落的擦頭髮的毛巾。
"許諾硯,你真的很不會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