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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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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家宴上,嫡兄端着餿飯連碗扣我臉上:

“一條野狗,也配坐這兒?”

我沒說話,因爲我今晚就能離開了。

剛穿越的時候我一直想逃出侯府。

但每一回都被抓回來,像有人一直盯着我。

所以我改挖地洞。

五年了,終於通了。

我摔進一條黑暗的通道,摸到了一面光滑的水泥面。

指腹貼着水泥滑下去,碰到一塊鐵牌。

“市政排污管道·嚴禁入內”。

1

“怎麼不吭聲?啞巴了?”

林景明抬腳踹在凳子腿上。

板凳猛地一晃,我差點栽倒在地。

他居高臨下地笑,聲音提得很高:“也是,野狗哪會說人話?只會搖尾巴乞食。”

“這碗餿飯,就是本公子賞你的。”

“喫完,自己滾回柴房待着。”

周圍的笑聲更響了。

主母慢悠悠開口:“景明,別太過分。好歹是你弟弟。”

話是勸,語氣裏全是縱容。

“弟弟?”林景明嗤笑一聲,伸手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強行抬起來,“一個丫鬟生的賤種,也配當我弟弟?”

“我林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頭皮被扯得生疼。

餿水順着臉頰流進嘴裏,又酸又苦。

我看着他那張得意的臉,沒說話。

指尖在袖子裏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還有六個時辰。

亥時三刻,府裏守衛最鬆懈的時候。

“還敢瞪我?反了你了!”

林景明揚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正廳裏迴盪。

半邊臉瞬間火辣辣地腫起來。

“算你運氣好,祖母今天在,我不跟你計較。”

他啐了一口,又踹了我一腳,“滾!看着礙眼!”

我撐着桌子,慢慢站起來。

渾身的餿味散開,周圍人紛紛掩鼻往後躲。

我低着頭,一步步往外走。

脊背彎着,像條被打怕了的狗。

走出正廳的時候,晚風迎面吹過來。

夕陽西下,天邊染着血一樣的紅。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腳步沒停。

柴房在府裏最偏的角落,漏風漏雨。

我推開門,裏面黑漆漆的,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我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閉上眼。

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發燙。

五年了。

這種場面,我見得多了。

第一年我會掀桌子,第三年我會攥緊拳頭。

到第五年,我已經學會了面無表情地忍。

不是認了命。

是在等。

等一個能徹底走出去的機會。

天一點點黑透。

外面傳來打更的聲音。

咚——咚——

亥時了。

我睜開眼,走到牆角。

挪開堆着的爛柴草,掀開一塊鬆動的土坯。

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來,帶着潮溼的泥土氣息。

我蹲下身,摸了摸洞口的邊緣。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個夜晚。

就快了。

我彎腰,鑽進了洞裏。

2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匍匐前進。

洞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印,是我五年裏一下一下鑿出來的。

往前爬了十幾米,空間稍微寬敞些,能勉強坐着歇口氣。

我靠在洞壁上,喘了口氣。

掌心裏的血蹭在泥土上,留下淡淡的紅印。

我沒在意。

這點傷,算不了甚麼。

剛到這裏的時候,我不信命。

我跑。

第一次,翻後院的牆,剛落地就被護院圍住,打斷了一條胳膊,扔回柴房。

他們說,庶子不安分,就該打老實。

我躺在草堆上,胳膊疼得直抽搐,整整三天沒閤眼。

我沒服軟。

傷剛好,我又跑。

第三次,混在採買的隊伍裏,剛到城門口就被揪了出來。

林景明親自守在那裏,讓人把我拖回府,關在柴房餓了七天。

七天,只有兩碗涼水。

我餓到出現幻覺,啃過草蓆,喫過泥土。

最後是被下人拖出來的,只剩一口氣。

所有人都說,三公子這次肯定活不成了。

可我活下來了。

活下來,就接着跑。

第十次,我藏進運貨的馬車裏,跟着車出了城。

我以爲終於自由了。

結果馬車剛走出去三里地,就被人攔了下來。

林景明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從車廂裏爬出來的我,笑得滿臉殘忍。

“林野,你跑啊。”

“你跑一次,我打斷你一次。”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棍子硬。”

那一次,他們打斷了我的右腿。

骨頭斷裂的脆響,我到現在都記得。

第十七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假裝投河,順着河道往下漂。

冬天的河水,冰得刺骨。

我抱着一塊浮木,漂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剛爬上岸,就被人按在了泥裏。

還是林景明的人。

像早就等在那裏一樣。

他們把我拖回去,打斷了我另一條腿,還在傷口上澆了鹽水。

我躺在柴房裏發着高燒,傷口化膿潰爛。

沒人請大夫,任我自生自滅。

也就是那一次,我覺出了不對。

太巧了。

無論我用甚麼辦法跑,無論我跑去哪裏,總能被精準攔住。

我想起林景明的小廝私下嘀咕的那句“上面吩咐了,務必看緊他”。

上面?

甚麼上面?

一個庶子而已,值得誰費這麼大的心思?

這座城,這個侯府,好像就是爲了困住我而存在的。

地上的路,全走不通。

那我就走地下。

從那天起,我不跑了。

我開始裝。

裝懦弱,裝膽小,裝被打怕了,徹底認了命。

林景明打我,我不躲;下人罵我,我低頭。

所有人都笑我,說三公子徹底廢了,成了個沒脾氣的軟柿子。

沒人知道,我在柴房的牆角,偷偷挖了洞。

白天,我是任人踐踏的廢物庶子。

晚上,我攥着磨尖的鐵片,一鋤一鋤,往城外的方向挖。

挖出來的泥土,我藏在牀底,白天趁着挑糞、劈柴的機會,一點點帶出去。

五年,沒人發現。

我歇了片刻,摸出懷裏磨得發亮的鐵片。

這是我第三年從廚房偷的碎鐵片,磨了整整半年,才成了這把簡易的小鋤頭。

我握緊鐵片,繼續往前爬。

按照估算,再往前半丈,就該碰到城牆地基了。

只要穿過地基,就是城外。

泥土簌簌落在身上。

我一下一下鑿着,眼神很亮。

快了。

就快了。

3

入冬的第一場雪,下得很大。

鵝毛大雪飄了一夜,柴房屋頂漏了縫,雪落進來,在牀頭積了薄薄一層。

我凍醒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被子又薄又破,早就不擋風了。

胳膊腿上的舊傷跟着一起疼,像有無數根針在扎骨頭。

天剛亮,門就被踹開了。

寒風夾着雪灌進來,凍得我一哆嗦。

“賤種!還躺着!”

來福站在門口,裹着厚厚的棉襖,一臉不耐煩,“公子說了,今天把府裏所有的路都掃出來。掃不完,今天就別想喫飯。”

我撐着冰冷的木板牀,慢慢坐起來。

身上的單衣又薄又破,根本擋不住寒。

我剛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

“廢甚麼話!”

來福上前一步,一腳踹在牀沿上,“別給我裝病!掃不完雪,不僅沒飯喫,晚上還得去馬棚待着!”

他啐了一口,轉身就走,門也沒關。

寒風呼呼地往裏灌。

我咬着牙,從牀上爬下來。

腳剛沾地,一陣天旋地轉。

頭很沉,像是灌了鉛。

應該是發燒了。

可我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真的出不去了。

我拿起牆角的掃帚,走到院子裏。

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踩進去沒過腳踝。

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我握着掃帚,一下一下地掃。

手凍得通紅,裂開一道道口子,滲出血珠,沾在掃帚柄上。

從清晨掃到中午,雪還在下。

掃過的地方,很快又落了一層白。

肚子餓得咕咕叫。

從昨天家宴到現在,我一口東西都沒喫過。

路過廚房的時候,裏面飄出紅燒肉的香味。

林景明他們,正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裏喫午飯。

我站在牆角,聞着香味嚥了口唾沫,握緊掃帚,接着掃。

下午的時候,主母身邊的大丫鬟走過來。

她手裏捏着個玉鐲,故意往我身邊撞了一下。

玉鐲啪的一聲,掉在雪地裏,摔得粉碎。

“哎呀!我的鐲子!”

她尖聲叫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罵:“你眼瞎啊!故意撞我是不是?”

“這可是夫人賞我的玉鐲,值十兩銀子!你賠得起嗎你!”

我停下掃帚,看着她:“我沒碰你。”

“還敢嘴硬!”

她揚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一個賤種,也敢跟我頂嘴?”

沒過多久,林景明就來了。

他聽了丫鬟的話,二話不說,就讓人把我按在雪地裏。

“偷東西偷到我頭上來了?”

“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他讓人拿了棍子,對着我的後背狠狠打了十下。

棍子打在背上,隔着單衣,疼得鑽心。

我趴在雪地裏,咬着牙,一聲沒吭。

雪沾在傷口上,融化成冰水,刺得傷口火辣辣地疼。

打完之後,他們把我扔在院子裏。

“甚麼時候認錯,甚麼時候起來。”

雪還在下。

落在我身上,很快積了一層。

體溫一點點流失,意識開始模糊。

我趴在雪地裏,看着柴房的方向。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這裏。

洞就快挖通了。

我還沒出去。

不知道趴了多久,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拖着渾身是傷的身體,一點點爬回柴房。

背上的傷口凍僵了,反而不那麼疼了。

我靠在牆上,喘了很久的氣,才緩過來。

窗外的雪還在下。

我摸了摸牆角的洞口,裏面傳來潮溼的風。

還差最後一點。

就差最後一點了。

我咬着牙,鑽進了洞裏。

後背的傷口蹭在洞壁上,疼得我渾身抽搐。

我攥緊鐵片,一下一下往前鑿。

視線一陣陣發黑,全憑着一口氣撐着。

不知道鑿了多久,手裏的鐵片突然咚的一聲。

撞到了硬物。

平整,堅硬。

我心裏猛地一跳。

城牆地基。

到了。

4

碰到硬物的瞬間,我頓了頓。

指尖湊過去摸。

冰涼,粗糙,帶着規整的紋路。

不是磚石的質感。

磚石沒有這麼光滑的切面。

我心裏泛起一絲異樣。

可眼下沒空想太多。

到了地基,就意味着離出去不遠了。

我握緊鐵片,對着那面硬牆,狠狠鑿下去。

比鑿泥土費力得多。

鐵片震得虎口發麻,原本就裂開的手心,又磨出了新的血泡。

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泥土,黏糊糊的。

背上的傷口一陣陣抽痛,發燒讓我渾身發軟。

每鑿一下,都要喘半天。

有好幾次,我差點暈過去。

都是咬着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不能暈。

暈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林景明還在上面耀武揚威。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還在看着我的笑話。

我不能就這麼死了。

我喘着粗氣,機械地揮動着手裏的鐵片。

一下,又一下。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鑿開它,出去。

不知道鑿了多久,咔嚓一聲輕響。

硬牆被鑿開了一個小洞。

瞬間,一股熟悉的腐臭味湧了進來。

混着鐵鏽和淤泥的味道。

我腦子嗡的一聲。

這個味道......

我死都忘不了。

當年爲了躲仇家,我在京城的下水道里鑽了三天三夜。

餓了喫老鼠,渴了喝管壁上的凝水。

就是這個味道。

下水道?

怎麼可能?

古代的排水溝,怎麼會是這個味道?

心臟狂跳起來,像要撞破胸腔。

五年的疑惑,十七次出逃失敗的詭異,那句“上面吩咐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地交織在一起。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竄進了腦子裏。

我壓下翻湧的情緒,對着洞口,一點點把它鑿大。

洞口越來越大,足夠我探進去半個身子。

我忍着後背的劇痛,往前鑽了進去。

腳下一空。

整個人摔了下去。

重重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後背撞在地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可我顧不上疼。

我撐着地面,慢慢坐起來。

入手一片冰涼光滑。

指尖能摸到粗糙的顆粒感。

是水泥。

絕對是水泥。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到了頭頂。

耳朵裏嗡嗡作響。

水泥。

這個地方,有水泥。

我扶着管壁,慢慢站起來。

管道里很黑,伸手不見五指。

我順着管壁,一點點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我的手碰到了一塊凸起的東西。

硬硬的,嵌在管壁上。

是一塊鐵牌。

方方正正,上面有凸起的字跡。

我指尖順着字跡,一筆一劃地摸過去。

市政排污管道·嚴禁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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