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奶奶臨終前攥着我的手說，爸媽在城裏站穩腳就會來接你。

我信了十八年，攢了十八年的乖。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沒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坐了一夜大巴。

找到他們時，我媽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小男孩整理西裝領結。

小男孩嫌勒脖子，撅着嘴哼唧，我媽笑着哄他：

"乖，忍一忍，媽媽手輕。"

我愣在原地，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媽媽看到我的那一刻，臉瞬間白了。

"成績出來了，我考得還行。"

我媽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小男孩護到身後。

"你來之前怎麼不打個電話？家裏也沒準備。"

我說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我爸騎着電動車回來，後座夾着一個藍色的奧特曼書包。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從兜裏掏出三百塊錢遞給我。

"喫飯了沒？先找個旅館住一晚，明天就回去吧。"

"你奶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小男孩探出頭，奶聲奶氣地問：

"爸爸，這個哥哥爲甚麼站在咱家門口哭？"

我沒有哭。

我只是忽然發現，他們不是還沒來接我。

他們是重新開始了，一個沒有我的新家。

......

“爸，媽。”我看着眼前這兩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聲音很輕，“奶奶死了。”

林玉蘭手裏拿着的藍色小領結掉在了水泥地上。

陳志強夾在指尖的那三百塊錢也被風吹得抖了一下。

空氣安靜了整整十秒鐘。

陳宇航從林玉蘭的背後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去扯林玉蘭的衣角。

“媽媽，我要玩變形金剛。”

林玉蘭猛地回過神。

她沒有看我，而是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把那個掉在地上的領結撿起來。

“好，媽媽給航航拿。”

陳志強乾咳了一聲，把那三百塊錢塞回褲兜裏。

他往前走了一步，試圖在臉上堆出一個父親該有的悲傷表情。

但他失敗了。

“甚麼時候的事？”他問。

“昨天半夜。”

“怎麼不早點打電話？”

“打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打了七個，你關機。打給我媽，她直接掛了。”

陳志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林玉蘭。

林玉蘭剛好給陳宇航系完領結，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

“航航乖，先進屋看奧特曼。”

陳宇航扭着身子進了門，林玉蘭這才站起來，目光落在我的帆布鞋上。

“那現在怎麼辦？”她問的是陳志強，“航航明天還要去上幼小銜接的英語課。”

她第一反應不是婆婆死了。

是小兒子的英語課。

“請個假。”陳志強皺着眉，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我先帶他回村裏把後事辦了。”

“我也去吧。”林玉蘭嘆了口氣，“不然村裏人又要嚼舌根。航航就送到張老師家託管兩天。”

他們站在距離我一米遠的地方，三言兩語決定了奶奶的葬禮流程。

沒有人過來抱抱我。

也沒有人問我，昨天半夜一個人守着奶奶變涼的身體時，害不害怕。

村裏的喪事辦得很敷衍。

陳志強說現在提倡喪事簡辦，買了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

停靈的兩天裏，陳志強在院門外接了十二個電話。

每一個都是在談工地上的結款。

林玉蘭嫌棄堂屋的香灰會落到她新買的真絲裙子上，一直坐在院子裏的塑料棚下玩手機。

偶爾跟陳宇航視頻。

“航航乖不乖呀？張阿姨做的飯好不好喫？”

“媽媽明天就回去了，給你帶好喫的。”

我就跪在火盆邊，一張一張地往裏添紙錢。

火光把我的臉烤得很燙，但我心裏覺得很冷。

第二天下午，親戚們來上香。

二叔公磕了頭，走到火盆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澈受苦了。今年該高考了吧？”

我點點頭。

“考得咋樣？”二叔公吐出一口旱菸，“你奶奶臨走前最惦記你的成績。”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剛想說話，

“考得一般吧。”陳志強從門外走進來，打斷了我的話。

他遞給二叔公一根菸，順手幫他點上。

“男孩子嘛，能考上個大專就不錯了。”

“現在這社會，大學生滿地跑，早點出來打工還能幫襯家裏。”

二叔公皺了皺眉。

“阿澈這孩子從小聰明，牆上貼的都是獎狀，怎麼會考不上好大學？”

林玉蘭也走進了屋。

她用手扇了扇屋裏的煙味，語氣有些不耐煩。

“二叔，牆上那都是小學初中的事了。城裏的孩子現在從幼兒園就開始補課，阿澈在村裏哪比得過人家。”

“再說了，家裏現在開銷也大，航航馬上要上小學了，到處都是要錢的地方。”

二叔公沒再說話，嘆了口氣出去了。

我捏着手裏的黃紙，指尖泛白。

一張紙錢落進火盆裏，瞬間捲起黑灰。

我想開口反駁。

我想告訴他們，我比城裏那些補課的孩子考得都要好。

但我沒有。

因爲陳志強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林玉蘭正在催促負責做飯的人趕緊上菜，他們急着趕天黑前回城。

下葬那天，下了點小雨。

奶奶的墳頭上鋪了一層黃土。

我跪在泥地裏，磕了三個頭。

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行了，趕緊起來洗洗手。”林玉蘭站在傘下，離泥坑遠遠的，“車停在村口，別把泥踩到車墊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跟着他們走到村口，那輛黑色的豐田車前。

陳志強打開後備箱，示意我把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扔進去。

“阿澈。”林玉蘭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回頭看了我一眼，“城裏的房子不大，航航一個人睡習慣了。”

“等會兒回去了，你先在陽臺將就一下。”

“好。”我說。

“上車吧，航航該放學了。”陳志強按了按喇叭。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坐進了那個陌生的空間。

車裏有一股很好聞的甜橙香味。

後座的正中間，卡着一個藍色的兒童安全座椅。

我只能縮在最角落的位置，儘量不讓自己的衣服碰到那個昂貴的座椅。

“媽。”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樹影。

“怎麼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你們當初爲甚麼把我留在村裏？”

車廂裏安靜了很久，只有雨刷器刮過玻璃的刺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