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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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三歲那年,在機場後廚認識賀明川。
那時我只是航站樓一家麪包房的學徒。
凌晨四點,我守着一爐烤壞的法棍。
他剛飛完半夜的航班,隔着玻璃看我摔麪糰。
我被他看煩了,推門問。
“沒見過人發脾氣?”
他指了指冒煙的烤箱。
“見過。”
“但發脾氣前,要先關電源。”
我轉身就跑。
那爐麪包沒救回來,後廚倒是保住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
他買走所有烤硬的法棍,說機組拿來配湯正好。
第三天,他帶來一箇舊計時器。
背面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四個字:起飛之前。
“這甚麼意思?”
我問。
“提醒你檢查。”
“我烤麪包,不開飛機。”
他輕輕笑了一下。
“錯一步,一樣會烤糊。”
後來,那個計時器成了我的習慣。
每次進烤箱前,我都會按一遍開關,再對溫度、蒸汽和時間。
賀明川也成了我的習慣。
他飛長線,落地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我。
有時他只坐十分鐘。
我在操作檯揉麪,他靠着牆閉眼休息。
誰也不說話,只有攪拌機的響聲。
我嫌他礙事,他就幫我搬麪粉。
我考烘焙師證,他陪我默寫配方。
我第一次參加比賽,黃油在路上化了一大箱。
他大半夜找冷藏車,把材料送到賽場。
我拿到金獎那天,他剛考完機長升級。
機場大喇叭在叫他的航班。
他站在人羣后,舉着一塊紙板。
上面寫着:林師傅,能不能包了賀機長的一日三餐?
我故意問。
“工錢呢?”
他把房本、工資卡和一個素圈戒指放到獎盃旁。
“都給你。”
我沒要房本和工資卡,只拿走了戒指。
領證前,他帶我見了他爸媽。
賀母沒罵我,也沒甩支票。
她翻完我家的資料,問了一個問題。
“你每天半夜上班,阿承常年不在家,以後孩子誰帶?”
我回答。
“還沒發生的事,我們會一起想辦法。”
賀明川在桌下握緊我的手。
“媽,我娶的是老婆,不是替賀家生孩子的人。”
那頓飯喫得很僵。
出門後,我問他會不會後悔。
他把我的手塞進大衣口袋。
“我開飛機這麼多年,做的每個決定都要負責。”
“選你也一樣。”
我信了。
所以他出車禍那晚,我兜裏裝着兩張剛洗出來的結婚照,跑丟了一隻鞋。
我怎麼也沒想到。
那個說會負責的男人醒來後,第一句話是。
“她是誰?”
車禍發生在領證前七天。
那天下午,賀明川飛完婚前最後一趟航班。
他發消息說帶我去看新房。
我等到麪包店關門,只等來交警的電話。
一輛貨車在高架上爆胎,撞斷欄杆。
賀明川爲了躲車,從旁邊翻了下去。
他被救出來時,左手死死抓着我落在車上的戒指盒。
開顱手術做了五個小時。
我在手術室外一遍遍按那個舊計時器,按到沒電。
第二天早上,醫生說人活下來了。
我腿軟得站不住,靠着牆哭到發不出聲音。
賀母走過來,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如果不是趕去接你,他不會出事。”
賀明川的姐姐冷着臉說。
“你先別出現在他面前。”
我沒走。
我守到第九天,終於等到他睜眼。
他認得他爸媽,認得他姐,認得十年前的師傅。
就是不認得我。
醫生說,傷的地方影響了近三年的記憶。
忘掉的部分可能回來,也可能一輩子想不起來。
我不信。
我拿出合照、聊天記錄、求婚紙板,一件件給他看。
賀明川的眼神充滿防備。
“這些可以造假。”
我的心疼得厲害。
“那這個呢?”
我把戒指放到他手裏。
裏面刻着兩個字母,是我們名字的縮寫。
他看了幾秒,突然臉白得嚇人。
旁邊的機器響成一片。
賀母一把推開我。
“滾出去!”
醫生和護士衝進來。
門關上前,我看見賀明川彎着腰拼命乾嘔。
那天下午,一個姓宋的醫生來找我。
他拿出賀明川的腦部拍片和風險通知書。
“病人反應很大。”
“熟人熟事不一定能叫醒他,反而可能讓他再出血。”
我問。
“我要躲開多久?”
宋醫生沒直接回答。
“他得先活着。”
賀母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張自願斷絕聯繫的聲明。
“簽了。”
我沒接。
她壓低聲音。
“你不籤,我就把今天的記錄交到他公司。”
“只要寫上你一直刺激病人,他這輩子都別想再開飛機。”
“是他的命重要,還是你那點捨不得重要?”
我看着病房裏的賀明川,手指抖得拿不住筆。
那時我不知道。
風險通知書最後一頁被人換過。
真正的醫囑只有幾個字:慢慢接觸,別太刺激。
更不知道宋醫生收了賀家三十萬。
打着看病的幌子,幫賀母把我趕走。
我只知道,他剛從鬼門關回來。
我不能拿他的命賭。
簽字前,我提了一個要求。
“等他情況穩定,把這些交給他。”
“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找我。”
我留下一個鐵盒,裏面裝着照片、信和計時器。
賀母當着我的麪點頭。
“可以。”
四年後我才知道,鐵盒從沒進過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