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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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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自駕遊的高原客棧裏,我們玩起了"你有我沒有"的折手指遊戲。

每個人說一件自己做過別人沒做過的事,沒做過的人要折下一根手指。

男友虞景深看了眼身旁高原反應嚴重的學妹,第一個開口:

"我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搬過家。"

話音剛落,兩個竹馬立刻心領神會地附和:"我也沒有。"

只有我默默折下了一根手指。

畢業那年,虞景深和竹馬們忙着幫學妹搬進精裝公寓,而我一個人在大雨裏,把幾十個箱子搬進了破舊的出租屋。

接下來的幾輪,他們默契地拋出"我沒有一個人去過醫院"、"我沒有獨自修過電腦"。

我眼睜睜看着自己成爲第一個折完所有手指的人。

學妹靠在虞景深肩上,捂着嘴嬌怯地笑:

"姐姐好厲害,像我這麼笨,平時連擰個瓶蓋都要麻煩景深哥。"

虞景深笑着把罰酒推給我:

"你太獨立了,平時甚麼都能自己搞定,這局你輸得不冤。"

是啊,我很獨立。

所以下午買氧氣瓶時,他們買了四瓶,完全忘了問我需不需要。

我喝下那杯劣質的苦酒,訂下了最快返程的機票。

這趟只有我是外人的旅行,我不留了。

......

"姐姐,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要用我的氧氣瓶?"

殷若笙歪在虞景深肩頭,一臉關切地看着我。

手裏舉着的氧氣瓶管口還帶着她的脣印。

"不用。"

"別逞強了,"虞景深皺眉看我一眼,"你臉色不太好。"

我臉色當然不好。

海拔四千二的高原客棧,五個人的旅行只買了四瓶氧氣,唯獨漏掉我那一份,現在倒來問我要不要用別人吸過的。

"我說了不用。"

竹馬紀行舟端着啤酒走過來,瞥了我一眼。

"言希,你這人就是嘴硬。景深,把你那瓶給她。"

"我那瓶給若笙了,她反應比較嚴重。"

另一個竹馬霍辭也開了口:"我的也給若笙備着呢,萬一半夜她又難受。"

一瓶不夠,還得備兩瓶。

五個人的旅行,四瓶氧氣,三瓶歸殷若笙。

我站起來。

"我出去買。"

"這個點鎮上藥店都關了,"紀行舟攔我,"明天再說,今晚湊合一下。"

"湊合?用甚麼湊合?"

他頓了頓,好像才反應過來這話有甚麼問題。

殷若笙的聲音又飄過來了,軟綿綿帶着鼻音。

"姐姐,要不我把我的給你?我忍忍就好了。"

說着就要把氧氣瓶遞給我,身子往前傾的動作幅度大了點,整個人朝虞景深懷裏倒。

虞景深下意識伸手扶住她。

"別動,你老實躺着。"

殷若笙抬頭,眼眶泛紅。

"可是姐姐......"

"她沒事,"虞景深聲音很篤定,"言希身體底子好,比你扛得住。"

比她扛得住。

所以不需要被照顧。

所以不需要被記得。

"虞景深。"

他回頭看我。

我原本想問他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也會高反。

但我看見殷若笙的手還搭在他小臂上,指尖微微攥着他袖口,那姿態自然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沒事。"

我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推開客棧的門走進夜色裏。

零下三度,風灌進衣領,肺裏像被人灌了冰碴子。

手機亮了。

紀行舟的消息:「外面冷,早點回來。」

沒有人追出來。

鎮子很小,只有一條街。

我挨家挨戶看過去,藥店確實關了,便利店也沒有氧氣瓶。

最後在一家藏族阿媽開的雜貨鋪裏,花了一百二買到一小罐。

阿媽看我一個人,多嘴問了一句。

"姑娘是一個人來旅遊?"

"不是,跟朋友一起。"

"那你朋友呢?"

我笑了笑,沒回答。

回到客棧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關了。

虞景深房間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說話聲。

"景深哥,我頭好疼......"

"我給你倒杯熱水,你先躺着別動。"

"你別走嘛,我怕黑。"

"好好好,不走,你先把藥吃了。"

我站在走廊裏,手裏攥着那罐一百二的氧氣。

紀行舟的房門打開了,他探出頭。

"回來了?買到了?"

"嗯。"

"我就說你肯定有辦法,"他笑了一下,"言希從小到大甚麼事搞不定?"

甚麼事都搞得定。

所以甚麼事都只能自己搞定。

"行舟。"

"嗯?"

"你們下午買氧氣瓶的時候,是真的忘了我,還是覺得我不需要?"

他愣了一下。

"......下午是若笙列的清單,她數了人頭,可能——"

"可能沒數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手機屏幕亮着。

是今天訂的機票確認短信。

明天下午兩點,飛回去。

我看着那條短信,又翻出這趟旅行的羣聊。

建羣的時候五個人,聊行程的時候討論了三天。

哪天出發、住哪裏、租甚麼車、喫甚麼,事無鉅細。

我翻了翻自己的發言。

訂酒店是我找的。

路線攻略是我做的。

租車平臺比價是我弄的。

殷若笙全程只發了一句:"哇,姐姐好厲害,我甚麼都不懂,你們帶我就好。"

虞景深回了一句:"你跟着就行,剩下的交給我們。"

我們。

我做了所有的事,但那個"我們"裏沒有我。

羣聊的最近一條消息是霍辭發的合影。

下午在埡口拍的,五個人站在經幡前面。

殷若笙站在C位,左邊虞景深,右邊紀行舟,霍辭舉着自拍杆。

我在最邊上,半個身子都快出畫面了。

是我按的定時快門。

沒人說"言希你站過來一點"。

連幫我拍一張單人照的人都沒有。

手機響了,虞景深的消息。

「回來了?早點睡。」

六個字。

同一時間,殷若笙在羣裏發了一條。

「景深哥給我煮了薑茶,好暖~大家晚安呀。」

配了一張照片,虞景深的手端着杯子,背景是他的房間。

紀行舟秒回:「注意保暖。」

霍辭:「明天還難受的話就別去了,我留下來陪你。」

沒人問我買到氧氣瓶沒有。

沒人問我一個人走夜路冷不冷。

我關掉手機,把那罐氧氣放在牀頭櫃上。

一百二十塊,零下三度,一公里的夜路。

這是我在這個團體裏的位置——自己搞定一切,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然後看着他們把所有的溫柔都遞給別人。

我把機票截圖存了下來。

明天下午兩點。

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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