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因車禍毀容的第二年，我患上了重度抑鬱。

老公把他的女助理帶回家，說是爲了照顧我。

我以爲即便我失去容貌，周靖安還是一如往常的愛着我。

可當晚我起夜時，竟從老公的房間裏聽到嬌喘的聲音。

“我只是不忍心，棠棠還小，映初姐的情緒一直不穩定，她的臉還......”

“棠棠每天面對這樣的媽媽，該多害怕啊。”

“靖安，你不會怪我偷偷換了映初姐的藥吧？”

房間內沉默片刻，是老公周靖安低沉的聲音。

“你也是爲了棠棠好......”

“而且讓映初體面的離開，總比她現在痛苦的好。”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進去。

心像是被人死死攥緊後，窒息到極致的痛苦。

掛在脖子上的項鍊，被我捂着胸口的動作扯斷。

就像我和周靖安的感情，早已分崩離析。

原來先放棄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曾如神明般信仰的愛情。

1

撐着發軟的雙腿轉身離開。

下脣已經被牙齒咬破。才忍住沒讓自己哭出來。

此時此刻，我只想去看看女兒棠棠。

或許這個世界上，也只有棠棠，才能喚醒活着的自己。

可我剛走到熟睡的女兒窗前，想親一親她的小臉。

女兒像是被噩夢驚醒一般，睜開眼的瞬間，哇的一聲哭出來。

“棠棠別哭，是媽媽......是媽媽啊......”

可無論我怎麼哄她，她都哭着推我打我。

不讓我靠近一分。

哭聲驚動了周靖安。

他和宋念念從外面跑進來時，臉上還帶着沒有褪去的潮紅。

“怎麼了棠棠，是不是做噩夢了？”

看見周靖安，女兒瞬間撲進他的懷裏。

“爸爸，我害怕。”

“我不要看見媽媽，讓媽媽走......”

慌亂地想要安撫女兒的手，僵在半空。

我只感覺我的整個世界都凝滯了。

想到我毀容後第一次見到女兒，她也是哭着推我，根本認不出我。

我的心就如刀絞一般。

女兒天生愛漂亮，更是喜歡一切她覺得漂亮的東西。

在我毀容之前，女兒會拉着我的手，介紹給幼兒園的所有小朋友。

還會驕傲的說，她的媽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媽媽。

可現在，她口中最漂亮的媽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剩下的只是對我的恐懼和厭惡。

“棠棠乖，今晚和念念阿姨一起睡好不好？”

宋念念接過女兒摟在懷裏，輕輕拍拍她的後背安撫着。

周靖安則是一臉不情願，抗議般委屈地看向宋念念。

彷彿壞了他們的好事。

“我要跟念念阿姨一起睡，我喜歡念念阿姨。”

“爸爸，我以後都要跟着念念阿姨一起睡，我不想看見媽媽......”

棠棠的話彷彿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個世界上如果連女兒都厭棄我了。

那我還有甚麼理由活在這個世界上。

周靖安和宋念念一起抱着女兒離開房間。

原本佈置溫馨的房間，只剩下窒息的冰冷。

我真的該離開了。

回到房間，我用顫抖的手給那個八年來從未聯繫過的號碼發去一條只有一個字的信息。

天知道，這一個字。

耗去我所有力氣，花了多長時間。

【媽】。

2

大學四年，我和周靖安都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從校園走向婚姻的殿堂，

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外。

周靖安是一心想要出人頭地的窮小子，我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富貴人家的千金。

門不當戶不對。

第一個反對我們在一起的，就是我媽。

她用盡一切辦法反對，我用盡一切辦法反抗。

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周靖安拉着我的手向我保證。

這輩子他只愛我，會永遠把我放在第一位。

也正是因爲他的承諾，我選擇和我媽脫離母女關係。

並且放棄豪門千金所擁有的一切。

八年來，我拼盡一切，幫他從無門無路的窮小子，變成如今人脈廣泛的公司老闆。

可如今毀了容的糟糠之妻，被他嫌棄厭惡。

而那個被我傷透心的媽媽，我只想在我還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

再最後喊她一次。

孤獨悲傷難熬的一夜，天亮與我而言不是光明。

而是新的苦難的一天又將開始。

我已經儘量避開所有人，從房間裏出去。

可我還是遇到了從外面回來的宋念念。

這個平時在我和周靖安面前，完美的扮演出善良體貼一面的女人。

在獨自面對我時，早已換上另一副面孔。

她先是裝作被我嚇一跳，實際上是爲了更好的羞辱我罷了。

“哎呀，映初姐，你頂着這麼一張臉，能不能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別人面前。”

“不知道你的臉會嚇到別人嘛。”

我匆忙低下頭。

臉上那幾道蜿蜒猙獰的傷疤，以及車禍導致爆炸時，留下的火燒痕跡。

把我曾引以爲傲的容貌，毀得一乾二淨。

“對不起......”

我想要轉身離開，想要躲開她嘲笑的目光。

可她卻死死的拉住我。

“對了，今天是棠棠上學以來，第一次開家長會。”

她用戲謔的眼神逼視着我。

像是要把我的羞恥感以及僅存的自尊，踐踏得粉碎。

“映初姐，你要去參加嗎？”

雙手不自覺地發抖，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從小到大，我都是在一聲聲漂亮的誇獎中長大。

可毀容後，我不再因爲漂亮成爲焦點。

是醜陋，別人的目光亦從羨慕變成了恐懼。

蜿蜒猙獰的傷疤會嚇哭小朋友，路過的人會遠遠的躲着我。

更是會被頑劣的小青年丟石頭，說我是醜八怪，就不要出門嚇唬人。

漸漸的，我再也不會踏出門一步。

還因爲容貌焦慮，患上了抑鬱症。

女兒上小學第一天開學，我鼓足勇氣，把臉上的傷疤遮得嚴嚴實實。

可當我牽起女兒的手想送她上學時，她卻哭着甩開我。

“我不要媽媽送我上學，媽媽太醜了，會被新同學笑話。”

這樣的話，總會深深刺痛我的心。

在我剛毀容後的那段時間，周靖安會一次一次批評女兒，不能對我說這樣的話。

可那天，周靖安就站在我身邊。

用着及其不耐煩的語氣，嫌棄地對我說。

“今天是棠棠第一天開學，對她這麼有意義的一天。”

“你也不想其他小朋友笑話她，有一個醜八怪媽媽吧。”

醜八怪。

周靖安第一次用醜八怪來形容我。

那時我就已經發現。

口口聲聲說着，這輩子都不會嫌棄我拋棄我的人。

僅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已經對我心生厭惡了。

我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緒，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把宋念念推開。

以我現在的狀態，她明知道不能再刺激我。

可她偏偏要把我推進深淵。

“說來，我還應該跟映初姐道個歉。”

“那個導致你發生車禍，肇事逃逸一直沒有找到的車輛。”

“是靖安的車。”

“之所以發生車禍，是因爲他在開車時，我情不自禁的想要吻他啊。”

3

因爲震驚，我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原來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暗度陳倉了。

可笑的是，昨晚我還在自欺欺人的試着爲他找理由。

自從我毀容後，我和周靖安一直分房睡。

我的自卑，我的自尊，不允許我用這樣一張臉面對我的愛人。

而他畢竟是個正常男人，有需求的時候總要找個人排解。

他們是隻圖索取，沒有感情的搭子而已。

現在我才知道。

原來他們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在一起了。

“滾開，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幾乎是瘋了一樣推開她，卻沒有注意到周靖安不知甚麼時候站在我們身後。

“許映初你這個瘋子，又在發甚麼瘋？”

周靖安連忙扶起宋念念，把她護在身後。

像看仇人一樣看着我。

“念念好心來照顧你，你就是這麼對待她的？”

“就你這脾氣，怪不得連棠棠都不想要你了。”

他們總能一陣見血的發現我的弱點，

再用像利器一樣的話語，通過弱點，直扎進我的心臟。

女兒是我最後的底線和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他們偏偏把我的稻草，一根一根拔掉。

“周靖安，我爲你生兒育女，爲你拋棄我原本的一切。”

“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你真的想要逼死我嗎？”

我想要去抓住他，想要質問他。

他卻嫌棄的後退了兩步，彷彿我是甚麼洪水猛獸。

宋念念立刻拉住他的胳膊。

“靖安，我害怕......”

周靖安溫柔地摸摸她的頭，再看向我時，依然換了另一副面孔。

“你看，連念念都怕你了，你還在作甚麼。”

“我會帶着棠棠去外面住幾天，你自己在家好好冷靜冷靜吧。”

他要帶走棠棠，要帶走我黑暗的世界裏唯一的光亮。

沒有女兒在我身邊，我怕是連一天都撐不下去了。

“不要，不要把棠棠帶走，看不見棠棠，我該怎麼活......”

宋念念聽了，嗤笑一聲。

“映初姐，你的情緒太不穩定了，靖安也是怕你會傷害棠棠。”

“更何況......”

她主動走到我面前，湊到我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棠棠根本不想看見你啊。”

屋子裏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

沒有我曾經的愛人，沒有我最愛的女兒。

只剩下滿目瘡痍。

目光掃過陽臺的窗戶，掃過茶几的水果刀，掃過廚房的煤氣閥......

我站起身，像是着了魔一般。

朝離我最近的，能讓讓我徹底解脫的地方走去。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瞬間把我從崩潰的情緒中，拉回現實。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陌生又熟悉的號碼。

“媽，女兒不孝，下輩子我再做您的女兒吧......”

4

“初初，你還有媽媽，媽媽雖然沒在你身邊，可一直都在關心着你。”

“無論你變成甚麼樣，媽媽都是愛你的。”

“我知道你很難過，給媽媽一個機會，媽媽有辦法幫你......”

媽媽的話讓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原來我不是被所有人拋棄。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真正愛我的人。

我又看向剛剛準備前往的地方，有那麼一瞬間，原本的黑暗被一絲絲光明，沖淡了。

電話掛斷後，手機再次震動。

是媽媽發來的短信。

【初初，給媽媽也是給你自己十分鐘的時間。】

【看完我說的辦法，你再決定好不好？】

緊接着，我收到一份電子版文件。

標題只有五個字。

假死計劃書。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死字上。

假死也算是死嗎？

可以讓我解脫讓我不再感受痛苦和傷害嗎？

我閉上眼睛，儘量調節着情緒思考這個問題。

等我再回過神來時，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了。

依然穿戴整齊，把臉包得嚴嚴實實。

我踏出許久沒有踏出的大門。

真解脫也好，假死也罷，我都想再見一見女兒。

人頭攢動的學校門口，只有我一人格格不入。

我明明已經儘量躲在角落，可還是會被有心之人找到。

“映初姐，沒想到你真有臉來棠棠的學校。”

宋念念站在我面前，不懷好意地看着我。

我習慣性低下頭，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我只是想從遠處看看女兒......”

“這樣你都要阻攔嗎？”

宋念念朝校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壞笑一聲。

“阻攔？當然不會了。”

“相反，我還要幫助你們母女見面呢。”

說完，她一把撤下我蓋住臉頰的口罩。

棒球帽也被她揚手的動作打掉。

我慌亂地想要去撿帽子，她卻一把拉住我，阻止我的動作。

“映初姐，都說了我和靖安會替你參加棠棠的家長會，你還偏要過來。”

“你知不知道你出現，會讓棠棠被同學嘲笑她有個醜八怪媽媽啊......”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發出好奇的疑問。

“周季棠，她真的是你媽媽嗎？”

“你不是說你媽媽特別漂亮嗎？”

是棠棠的同學。

不行，我不能讓棠棠的同學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棠棠一定會很傷自尊心，會很傷心的。

我慌亂地剛想否認。

女兒的聲音就堅定的傳來。

“她不是我媽媽，旁邊的那個漂亮的人才是我媽媽。”

她說完走到宋念念的身邊，拉起她的手。

“媽媽，你爲甚麼要帶醜八怪阿姨來我的學校，我不想看見她。”

宋念念溫柔的笑起來，摸摸女兒白皙的臉頰。

“好好好，是媽媽錯了，你放學肯定餓了吧，先和爸爸去喫點東西。”

“媽媽給你開完家長會，再去找你好不好？”

看着女兒高興的點點頭。

看着她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和同學討論誰的媽媽更漂亮。

看着周靖安厭棄的目光。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死了。

“許映初，以後棠棠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大家都體面一點，我不想把事做得太絕。”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不給我任何反駁的機會。

宋念念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我。

“還真是難看啊，被女兒和丈夫嫌棄，我要是你，我早就去死了。”

“當然，你現在去死也來得及。”

“你也希望棠棠有個正常的媽媽，靖安能有個上得了檯面的妻子吧。”

他們都容不下我。

懷着各自的目的，都希望我去死。

我看着宋念念大笑着離開的背影。

這一刻，我突然沒有悲傷，沒有不被理解的孤獨。

他們都希望我去死，想要拋棄殘破不堪的我。

就連我最愛的女兒都不認我了。

那我也沒必要再傻傻的堅持下去。

拿出手機，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我決定了，你幫我解脫吧......”

......

整整三天，周靖安隱約感覺有些不對。

換做平時，我會一天給他打三次電話。

問他甚麼時候回家，問他棠棠的情況，問他還愛不愛我。

可這一次，我竟然一個電話都沒打給他。

他連忙趕回家。

哪裏還能找到我的影子。

一向酷愛乾淨我，根本不允許家裏出現灰塵。

可現在茶几上蒙了一層灰，這就說明，這三天我都沒有回家。

周靖安翻出手機，剛想給我打電話。

電話鈴聲陡然響起，屏幕上一串陌生的號碼，讓他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顫抖的雙手按下接聽鍵。

電話中一個嚴肅的聲音響起。

“是周靖安先生嗎？”

“您的妻子許映初三天前溺水死亡，已排除他S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