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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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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讀研第二年,導師當着全組的面說我的論文"毫無價值"。

那天回宿舍,室友們已經睡了,我坐在牀上發了一整夜呆。

後來開題報告被打回三次。

導師說:"你的價值究竟體現在哪裏?"

我給爸爸打電話,說我可能不太適合讀研。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說:

"你知道我供你讀書花了多少錢嗎?"

"你現在跟我說不適合?"

我說好,我繼續。

那段時間我開始寫畫畫。

畫窗外的銀杏樹,畫圖書館那隻總趴在臺階上的老貓。

那是我一天裏唯一不用證明自己有價值的四十分鐘。

國慶回家,爸爸翻我的行李箱找髒衣服,把日記本翻了出來。

"你就拿這個糊弄我們的血汗錢?"

"別人讀研寫論文,你讀研畫畫?"

他把三本日記本摞在一起,塞進了廚房的垃圾桶。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垃圾桶裏露出來的本子一角。

封面上畫的是那隻圖書館的老貓。

它每天就趴在臺階上,誰來都不躲,誰走也不追。

我以前覺得它自在。

現在忽然懂了,它不是自在,是知道沒有人會爲它停下來。

......

"別撿了,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裏。"

程德海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帶着他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蹲在廚房的瓷磚地上。

手還停在半空。

那三本畫滿了老貓和銀杏樹的日記本,正浸泡在昨晚剩下的油膩菜湯裏。

封面上那隻老貓的眼睛,被西紅柿的湯汁糊住了一半。

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憐。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繼續往前伸。

一隻穿着真皮拖鞋的腳,重重地踩在了最上面那本日記本上。

鞋底碾過紙張,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是吧?"

程德海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爸,那是我的東西。"

我仰起頭,聲音很輕。

"你的東西?你渾身上下哪一樣不是花我的錢買的?"

他冷笑了一聲,腳下又加重了力道。

"供你讀研,是爲了讓你拿文憑,以後好幫襯家裏。"

"不是讓你躲在學校裏畫這些不三不四的破貓!"

"哥,爸也是爲了你好,你別惹爸生氣了。"

程語涵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裏端着一杯剛榨好的橙汁。

她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彷彿眼前的畫面讓她感到很不適。

她是我小兩歲的妹妹。

剛大學畢業,在家裏備考公務員,已經考了兩年。

"語涵考公壓力那麼大,每天看書到半夜。"

程德海立刻轉移了視線,心疼地看着程語涵。

"你倒好,在學校裏閒得發慌,還有時間畫畫。"

我看着程語涵。

她昨天晚上打遊戲打到凌晨三點,外放的聲音吵得我一夜沒睡。

這就是她的壓力大。

"叔叔,硯辭可能就是畫着玩玩。"

溫晚凝從客廳走了過來。

她穿着一件質地優良的真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那條我攢了半年獎學金給她買的手鍊。

她是我談了三年的未婚妻。

我們在大學認識,她現在在一家外企做項目經理。

我以爲她是來幫我解圍的。

但她走到我身邊,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用力往上一拽。

"硯辭,起來吧,地上涼。"

她的聲音很溫和,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放手。"

我掙扎了一下。

"你鬧夠了沒有?"

她壓低了聲音,眉頭微微蹙起。

"叔叔在氣頭上,你非要跟他頂嘴嗎?"

"那是我的日記本。"

我看着她。

"不過就是幾本破本子,扔了就扔了,明天我給你買新的。"

她像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你都二十四了,馬上要跟我結婚的人了,能不能懂事一點?"

懂事一點。

這四個字像一座山,壓了我二十四年。

"哥,晚凝姐說得對。"

程語涵在一旁幫腔。

"你不能總這麼自私,甚麼都只考慮自己。爸爲了供我們倆讀書,白頭髮都多了好幾根。"

程德海適時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我造了甚麼孽,養出這麼個白眼狼。"

"叔叔您別生氣,硯辭就是鑽牛角尖了,我勸勸他。"

溫晚凝趕緊賠笑。

她轉過頭,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快跟叔叔道歉。"

我看着眼前的三個人。

程德海滿臉失望,程語涵一臉無辜,溫晚凝大義凜然。

他們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把我死死地釘在"不懂事"的恥辱柱上。

"我錯在哪了?"

我問。

溫晚凝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程德海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指着垃圾桶。

"你導師說你的論文毫無價值,你不想着怎麼去改,天天畫這些沒用的東西!"

"我出去下棋,人家問我兒子研究生讀得怎麼樣,我都嫌丟人!"

原來如此。

他翻了我的行李箱,看了我的日記。

也順便看了我夾在日記本里,那張被打回三次的開題報告。

"那是我唯一能喘口氣的方式。"

我盯着垃圾桶裏的本子。

"喘氣?我們供你喫供你喝,你有甚麼好喘不上氣的?"

程德海嗤笑一聲。

"我看你就是心理有毛病,矯情!"

矯情。

我眼前浮現出導師周學林把我的報告扔在地上的畫面。

"程硯辭,你要是受不了這點壓力,趁早退學。"

學校裏沒有我的位置。

家裏也沒有。

"硯辭,別說了。"

溫晚凝的手加重了力道,捏得我生疼。

"給叔叔認個錯,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中午我帶你們去喫海鮮。"

她總是這樣。

用一頓飯,一個禮物,或者一句看似溫和的指責。

輕描淡寫地抹去我所有的委屈。

"哥,晚凝姐都定好位置了,你別掃興啊。"

程語涵把橙汁喝完,把空杯子隨手放在流理臺上。

我看着那個空杯子。

又低頭看了看那三本已經徹底毀掉的日記。

西紅柿的紅油滲透了紙背。

那隻老貓再也看不清了。

"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廚房裏響起。

乾澀,空洞。

溫晚凝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道歉。"

我看着程德海。

"我不該畫畫,不該讓您丟人。"

程德海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把腳從垃圾桶上移開,嫌棄地甩了甩拖鞋上的菜汁。

"行了,去洗個臉換身衣服。別拉着個臉,不知道的還以爲我虐待你。"

他轉身走出廚房。

程語涵跟在他身後,順便把溫晚凝也拉走了。

"晚凝姐,你上次說那個新款的包包,幫我留意一下唄。"

"行,回頭我給你買。"

他們的聲音在客廳裏漸漸飄遠。

廚房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蹲下來。

把手伸進冰冷油膩的菜湯裏。

把那三本爛透了的日記本,一點一點地撈出來。

裝進黑色的垃圾袋裏。

打個死結。

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爲那隻貓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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