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返校的高鐵票，是我自己買的。

溫晚凝原本說要送我，但臨走前接了個電話，說公司有急事。

"你自己打車去車站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站在玄關穿鞋，頭也沒抬。

"好。"

她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我。

"你還在爲日記本的事生氣？"

"沒有。"

"硯辭，叔叔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她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摸我的頭。

我偏了一下身子，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只是去買個包給語涵，叔叔說了，她最近考公壓力大，需要放鬆。"

"你做哥哥的，一點包容心都沒有嗎？"

原來她的急事，是去給程語涵買包。

用她陪我返校的時間。

"我說了，我沒生氣。"

我拉起行李箱，越過她拉開門。

"你快去吧，別讓語涵等急了。"

我沒有等她回答，徑直關上了門。

四個小時的高鐵。

我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腦子裏一片空白。

只有那隻被油污浸透的老貓，反覆在眼前閃現。

回到學校，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下，我就被導師周學林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還站着另外一個人。

宋星澈。

比我小一屆的師弟，副院長的侄子。

"周老師。"

我站在辦公桌前。

周學林把一份數據報告推到我面前。

"程硯辭，這組實驗數據你做完了對吧？"

"做完了，這是我爲新的開題報告準備的基礎數據。"

我看着那份報告。

那是我在實驗室熬了兩個月，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熬出來的。

"嗯。"

周學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把底稿拷給星澈吧。"

我愣住了。

"爲甚麼？"

"星澈的課題正好缺這塊數據，他下個月要發一篇核心，時間緊。"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是老師，那是我的開題數據。我給了他，我用甚麼？"

"你的開題報告打回三次了，說明你根本沒有把握這個課題的能力。"

周學林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來。

"做學術是要講究效率和產出的。你的數據放在你手裏，毫無價值。給星澈，那是物盡其用。"

毫無價值。

又是這四個字。

宋星澈站在一旁，嘴角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

"師哥，周老師也是爲了大局着想。等我這篇核心發了，致謝裏會帶上你的名字的。"

帶上我的名字。

買斷我兩個月的心血。

"我不同意。"

我看着周學林。

"這是我的勞動成果。"

周學林的臉色徹底黑了。

"程硯辭，你是在教我怎麼安排課題組的工作嗎？"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看看你現在的狀態，死氣沉沉的，哪有一點做研究的樣子？"

"我讓你把數據交出來，是給你機會爲團隊做貢獻，你別不識抬舉！"

巨大的窒息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把U盤給他。"

周學林下了最後通牒。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如果我不給，我的開題報告可能永遠都過不了。

在這個課題組裏，他就是絕對的權威。

我顫抖着手，從包裏拿出U盤，放在桌上。

宋星澈立刻伸手拿了過去。

"謝謝師哥啦。"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空蕩蕩的。

我走到樓梯間的角落，掏出手機，撥通了溫晚凝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

"喂？"

背景裏是激烈的遊戲音效和程語涵的大喊大叫。

"晚凝姐，左邊左邊！幹他！"

"晚凝，你在忙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怎麼了？"

她語氣裏透着一絲不耐。

"我正陪語涵打本呢，有甚麼事快說。"

"我導師把我的實驗數據強行給了師弟。"

我嚥了一口唾沫，試圖讓情緒平復。

"那是我的開題數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鍵盤的敲擊聲。

"就這事？"

溫晚凝的聲音很冷淡。

"硯辭，你們導師也是爲了課題組的整體利益。你那個師弟不是副院長的侄子嗎？你順水推舟做個人情，以後在學院裏也好混。"

"那是我熬了兩個月的數據！"

我的聲音忍不住高了起來。

"你喊甚麼？"

她顯得更不耐煩了。

"不就是幾個數據嗎？再重新做不就行了？你就是格局太小，總盯着眼前這點蠅頭小利。"

"語涵，別過去，那邊有埋伏！"

她還在看屏幕。

"溫晚凝，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在聽啊。"

她嘆了口氣。

"硯辭，你能不能別總是傳遞這些負能量？我每天工作已經很累了，週末想放鬆一下，你非要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煩我嗎？"

雞毛蒜皮。

我的學業，我的心血，我的絕望。

在她眼裏，都是雞毛蒜皮。

"行了，我這正打團戰呢，先掛了啊。你自己在學校冷靜冷靜。"

電話被切斷了。

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滑坐在樓梯的臺階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羣裏彈出了一條消息。

溫晚凝發的。

"叔叔，硯辭在學校遇到點挫折，情緒不太好，您多擔待點，別跟他一般見識。"

兩分鐘後，程德海回覆了。

"他能有甚麼挫折？就是從小沒喫過苦，慣出來的毛病。晚凝，你不用搭理他，讓他自己作去。"

緊接着，他又發了一條。

"對了，硯辭。你妹妹下個月要去實習了，你把你那個筆記本電腦寄回來給她用。反正你現在連個論文都寫不出來，用那麼好的電腦也是浪費。"

我看着屏幕上那幾行字。

周圍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隻被扔進垃圾桶的日記本。

無論怎麼掙扎，都只能被一點點地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