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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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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把顧晏辰撿回家的第三個月,我拿他當牲口使。

每天五點逼他進山,正午頂着烈日撿廢品,背幾十斤山貨走五里土路去鎮上賣。

少掙一塊我就罵他廢物,他不敢吭聲。

那天他賣廢品回來,比往常少了五塊錢。

我指着他鼻子剛罵兩句,眼前忽然飄過一行行發光的彈幕:

【蘇禾你個睜眼瞎,這可是頂級豪門唯一繼承人啊!】

【沈曼半個月後就到,直接把人接走,還讓村姑蘇禾進去蹲了三年!】

【大學就別想了,沒學歷打零工都沒人要,三十歲凍死在橋洞底下】

我腿一軟,整個人釘在原地。

顧晏辰蹲在地上低着頭,小心翼翼地拉我袖子。

“姐,是我沒用,明天我天不亮就上山,一定把那五塊錢補回來!”

“你別生氣了,行不行?”

1

顧晏辰以爲我還要罵他。

我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就猛地縮了一下,那眼神慌得像只被嚇狠了的流浪狗。

我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別站太陽底下曬。”我伸手拉他胳膊,嗓子有點發飄,“回家。”

我往顧晏辰那邊挪了挪,替他擋了點太陽。

他整個人都僵了,腳步順拐了,跟在我身後半天才敢出聲:

“姐,你不罵我了?”

“罵你幹甚麼,五塊錢而已。”

我別過臉,不看他。

彈幕還在飄:

【裝甚麼聖母,現在討好有用?】

我權當沒看見。

回到家我先舀了一瓢水遞給顧晏辰。

他站在廚房門口不敢接,手攥着褲腿。

“拿着。”我把水瓢塞他手裏,“喝完了我給你煮雞蛋。”

顧晏辰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姐,雞蛋不是要攢着賣錢交學費的嗎?”

我之前是這麼說的。

老母雞下的蛋我一個捨不得喫,全攢着賣。

上次顧晏辰發燒想討個雞蛋,我罵了他半天,說他不賺錢還浪費錢。

“不賣了。”我轉身去竈上生火,“給你喫。”

我煮了三個,還放了一勺紅糖。

那紅糖我過年都捨不得拿出來。

等我把碗端出來,他還站在原地,手裏那瓢水喝光了。

我剝好一個雞蛋塞他手裏:“喫。”

顧晏辰愣了半天,才小口咬了一下。

嚼了半天嚥下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姐,甜的。”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淚。

半個月前我燒到三十九度,顧晏辰冒雨跑了十里地去鎮上買退燒藥,自己淋得渾身溼透。

回來被我罵耽誤幹活。

“這個也吃了。”我把另一個雞蛋也塞他手裏。

“姐,你還沒喫——”

“我不愛喫。”

“你騙人。”他眼眶還紅着,聲音卻硬氣了點,

“你以前說過,雞蛋是這世上最好喫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

這話是我娘拋下我那年,她跟我說的。

撿到顧晏辰之後,我跟他說雞蛋是世上最好喫的東西,等以後有錢了天天喫。

“姐現在不愛吃了。”我嘴硬,“你快喫。”

“一人一半。”他把雞蛋舉到我嘴邊,眼神認真得不行。

紅色的彈幕又開始亂飄:

【現在演姐弟情深,晚了。】

我咬了咬牙,接過雞蛋掰了一半塞嘴裏。

“以後不用你去撿廢品了,也不用你背貨去鎮上賣,在家歇着。”

他手裏的雞蛋差點掉地上。

“姐!”他猛地抬頭,急得聲音都抖了,

“我能幹活!我能背更多貨!我喫的也不多!”

“你別趕我走行不行?”

他眼睛通紅,往前邁了一步又退回去,手攥得骨節發白。

我想起彈幕說的那些話。

顧家的獨子。

半個月後我蹲監獄。

大學上不成,死在橋洞。

我攢了五年,就差三千塊,就能去上大學。

我不能就這麼毀了。

可對上他那雙眼睛,我忽然覺得,有些賬不是那麼算的。

“誰說趕你走了?”我把最後一個雞蛋也剝好塞他手裏,

“姐就是想讓你歇兩天。”

他不信,眼睛還是紅的。

“真的?”

“真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雞蛋,又抬頭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轉過身去刷鍋,餘光裏的彈幕還在飄,全是嘲諷。

我全當沒看見。

2

天剛擦亮我就摸出枕頭下的學費袋。

粗布裹了三層,裏面的毛票被我捋得平平整整。

兩萬一。

我咬着牙抽了一半塞進貼身衣兜,粗布硌得皮膚髮疼。

顧晏辰起得比我還早,看見我出來,蹭着衣角站起來:

“姐,我這就去後山撿塑料瓶,今天多走兩個村,肯定多賺十塊錢。”

“不去。”我把他腳邊的蛇皮袋踢開,“跟我去鎮上。”

他愣了一下,轉身就去扛牆角的山貨筐:

“我知道了,我背三十斤獼猴桃去賣,肯定不耽誤你攢學費。”

我把筐奪下來扔回牆角。

“誰讓你背貨?”

顧晏辰被我兇得往後縮了半步,小聲說:

“姐,那去鎮上幹甚麼?”

“去買新衣服。”

顧晏辰愣住了,他腳上那雙鞋是我撿廢品撿的,鞋幫子開了膠,露着半個腳指頭。

“我有衣服穿。”

“錢留着給你交學費就行。”他把破洞的地方用手擋了擋。

“姐,我不用買新的。”

我沒搭理顧晏辰,拽着他胳膊就往村頭公交站走。

“姐,真的不用買,這褲子補補還能穿。”他一路都在唸叨。

“閉嘴。”

到了鎮上成衣店,服務員上下掃了我們倆一眼,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我們家衣服不便宜啊。”她斜靠在櫃檯上,

“碰髒了賠不起。”

顧晏辰臉一下子紅了,往後退了兩步:

“姐,咱們走——”

我直接把一疊錢拍在櫃檯上。

“這件,這件,還有這件。”

我挑了最軟的純棉T恤、耐造的工裝褲.

“那雙帶氣墊的運動鞋,拿一雙。”

服務員愣了三秒,才手忙腳亂去拿貨。

顧晏辰站在試衣鏡前,手指攥着衣角不敢動。

他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

“姐,這衣服摸着好舒服。”

“別摸壞了。”我嘴硬,“穿好看點幹活利索,別給我丟人。”

花了整整兩千塊錢。

他穿着新衣服站那兒,都不敢走路,生怕鞋底沾了灰。

“走。”我拉着他往超市去,“還要買東西。”

“還買?”顧晏辰拽住我袖子,“姐,夠了,你學費——”

“少操心。”

我拎了兩箱純牛奶、三斤五花肉,還有一盒草莓。

那草莓他上次在超市盯着看了三分鐘,我問他想不想喫,他搖頭說不想。

可我看見他咽口水了。

“姐。”他把草莓放回去,“這個太貴了。”

“我想喫。”我拿回來放進購物車,“不行?”

顧晏辰張了張嘴,沒說話,眼眶有點紅。

彈幕在我眼前飄:

【裝甚麼大方?沈曼都查到鎮上來了】

【還有十四天,現在花多少都是打水漂】

回到家我翻出初中課本,在院子裏支了張桌子。

“過來。”我衝他招手,“今天開始給你補課。”

“補課?”

“數學,語文,先教這兩門。”我翻開課本,“坐好。”

顧晏辰坐得闆闆正正,那認真的樣子,比村裏那些坐在教室裏的孩子還規矩。

我講了一遍數學題,他轉頭就能做對,甚至還能寫出好幾種方法。

我盯着顧晏辰看了好一會兒。

顧家的獨子。

從小上的都是最好的學校,請的都是最好的老師。

就算人傻了,腦子裏的東西還在。

“姐。”顧晏辰忽然小聲說,“你爲甚麼要教我念書?”

“不爲甚麼。”我低下頭翻課本,“想教就教。”

顧晏辰不說話了,就那麼看着我。

我別過臉,耳朵有點發熱。

3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上了發條,甚麼活都不讓顧晏辰碰。

“姐,我去劈柴。”

“坐着。”

“姐,我去挑水。”

“說了坐着!”

顧晏辰委屈地縮回椅子上,手裏攥着我塞給他的牛奶,小聲嘟囔:

“我都喝了兩盒了。”

我頓頓給他做紅燒肉,煮雞蛋。

兩箱牛奶眼瞅着就見底了。

那天喫午飯,顧晏辰筷子剛夾起一塊肉,突然就抱住頭蹲了下去。

冷汗順着下頜線往下滴。

“姐——”他咬着牙,渾身都在抖,“頭疼。”

“哪裏疼?怎麼個疼法?”我趕緊蹲下去扶他。

顧晏辰緩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神有點愣。

“姐。”他眨了眨眼,“我剛纔想說——”

“說甚麼?”

“冷鏈運輸成本要再壓三個點。”

我手裏的筷子差點掉地上。

“下個季度的對賭協議要提前籤。”

顧晏辰又冒出一句,說完自己都懵了,抬起頭看我,

“姐,我剛纔說啥了?”

“我咋不知道這些詞是甚麼意思?”

我心裏咯噔一下。

彈幕從眼前閃過:

【記憶回籠加速了】

【顧家獨子從小學的就是這些,身體記憶比腦子快】

“你以前——”我頓了頓,擠出個笑,“估計是鎮上收菜的,記混了。”

“哦。”顧晏辰點點頭,也不追問。

轉身就去給我洗剛摘的桃子。

削得乾乾淨淨,連桃核附近那點酸肉都削掉了。

遞到我手裏,咬一口,甜得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愛喫甜的?”

“不知道。”顧晏辰撓撓頭。

“就是覺得你應該愛喫這個部分。”

我心裏發沉,想哭。

夜裏我失眠,翻來覆去睡不着。

這幾天花了一萬塊。

彈幕的天數從五天變成四天,又變成三天。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這天晚上我起夜喝水。

剛走到堂屋門口,就聽見院子裏有壓低的說話聲。

我腳步頓住了,扒着門框往外看。

顧晏辰站在老槐樹下,拿着那個撿廢品買來的舊手機。

背對着我,聲音壓得很低。

“不用你們來找。”他頓了頓,“我自己回去處理。”

處理甚麼?處理我?

【他果然聯繫家裏了!】

【早就恢復記憶了吧,這幾天都是裝的】

我腳下發軟,不小心碰倒了門口的掃把。

哐噹一聲,他猛地轉過身。

看見是我,臉色一下子變了。

趕緊把手機藏到背後,慌慌張張走過來。

“姐,你怎麼醒了?”

我剛要開口問,眼前突然炸開鮮紅色的彈幕。

密密麻麻,飄得我眼睛都花了。

【倒計時三天!】

【沈曼明天到縣城,後天早上直接進村抓人!】

我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顧晏辰趕緊過來扶我。

他的手碰到我胳膊的那一刻,我下意識躲了一下。

他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姐。”他聲音有點啞,“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去給你倒熱水。”

他轉身往廚房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嚨堵得發疼。

“顧晏辰。”

轉過身看我,月光把他臉照得有點模糊,看不清表情。

“怎麼了姐?”

我張了張嘴。

想問他手機的事。

想問他要處理甚麼。

想問他是不是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可我甚麼都沒說出口。

“水別太燙。”

他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着第二天的逃跑計劃——

我打算趁沈曼沒來之前跑掉。

迷迷糊糊的想着,到後半夜終於睡着了。

頭上又飄過彈幕,但是我沒看到

【突發情況!沈曼提前到達縣城,明天早上進村!】

4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院子外面就傳來汽車聲。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心跳得像擂鼓。

我叫着顧晏辰,可是沒人答應我。

我的心裏瞬間冰涼,穿上鞋子,顫顫巍巍的打開門。

一個女人踩着十厘米的細高跟下來。

正紅色真絲裙,大波浪,妝精緻得像雜誌封面上的人。

身後跟着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

她站在我家破院子裏,像朵名貴蘭花插進了泥地裏。

“顧晏辰!”她尖着嗓子喊,“媽媽來接你了!”

我站在堂屋門口,手心全是汗。

她看見我,踩着高跟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巴掌直接扇在我臉上。

“就是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她尖着嗓子罵,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敢藏着我們顧家的獨子?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他多久?”

我撐着地面爬起來,嘴裏全是血腥味。

“我告訴你——”

她伸出塗着紅指甲的手指,差點戳到我眼睛,

“你非法拘禁的證據我都準備好了。”

“等着蹲大牢吧!”

【來了來了來了!】

【沈曼出手,你完了】

【顧晏辰呢?顧晏辰在哪?】

我猛地想起來。

他早上說後山的野生獼猴桃熟了。

要去摘點我愛喫的,到現在都沒回來。

我趕緊掏出手機打電話。

我連續打了十幾個。

全是冰冷的機械音。

“別打了。”沈曼冷笑,“你覺得他還會接你電話?”

“你甚麼意思?”

“他早就想起自己是誰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告訴你——”沈曼上前一步,長長的指甲掐進我胳膊裏,

“我現在就送你直接蹲幾年。”

沈曼直接拿起手機報了警,警察二十分鐘就到了。

沈曼換了一副嘴臉,哭得梨花帶雨:

“警察同志,就是這個女的帶走了我弟弟。”

“我們找了三個月了。”

“你看看他住的地方,這是人住的嗎?”

警察看了看我家的土坯房,又看了看沈曼手裏的文件。

“雙方都跟我回警局做筆錄。”

沈曼得意地瞥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率先上了警車。

我被帶上警車,手在抖。

還在不停打那個號碼。

無人接聽。

我靠在車窗上,眼淚控制不住往下掉。

警車開到警局門口,我被警察帶下車。

腳剛踩到地面,就聽到後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蘇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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