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毛熊老大哥的圖紙也能錯？

大量數據瞬間湧入腦海。

槍械全尺寸結構圖、7.62x54mm底緣步槍彈的彈道參數、閉鎖機構受力分析模型......

甚至包括毛熊原型M1944卡賓槍在二戰末期暴露出的設計缺陷。

林建國手指發抖。

李衛國冷笑一聲：“怎麼？莫斯科的高材生，連槍都沒摸過？手抖甚麼？”

趙剛掏出抹布：“林專家，是不是嫌這槍上機油太多弄髒了手？我給您擦擦......”

“別動。”

林建國出聲。

單手端平步槍，大拇指撥開保險。

拉動槍機。

“咔噠。”

【數據與實物重合，故障點被標註。】

果然，毛熊原版圖紙在抽殼鉤的公差設定上存在缺陷。

林建國轉頭看着老趙。

李衛國敲了敲桌子：“看老趙幹甚麼？槍的問題在哪？”

“趙廠長。”林建國把槍拍在桌子上，“麻煩把你們的工具箱拿來。”

工具箱是個鐵皮方盒，漆面磨得只剩底色，鎖釦用鐵絲擰着。

趙剛雙手把工具箱捧了過來：“林專家，這是全廠最好的一套，上海產的。”

林建國打開。

裏頭工具碼放的整整齊齊。

十字改錐、一字改錐、銅衝子、木柄手錘、一把遊標卡尺。

李衛國在旁邊抱着膀子。

“老趙，讓他折騰。這槍我拆了不下二十回，零件我閉着眼都能摸出來。要是這小年輕能看出我看不出的毛病，我李衛國把這槍管啃了。”

旁邊幾個工人悶笑。

一個年輕學徒小聲嘀咕：“李師傅在太原兵工廠幹了十二年，抗美援朝那會兒一個人一天修八條槍，他都查不出來的毛病......”

話沒說完，被李衛國瞪了回去。

林建國沒吭聲。

腦子裏的數據還在翻湧。

他拿起改錐，左手托住槍身，右手擰下護木箍螺絲，護木隨之脫落。

接着用銅衝子頂住槍機座銷，木錘輕敲。

咔。

槍機座彈出。

李衛國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開始往下走。

林建國的手沒停。

擊針簧、阻鐵、槍機體、拉殼鉤、拋殼挺。

整個車間只剩金屬碰撞的脆響。

那個年輕學徒開始數：“......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趙剛叼着煙，菸灰掉在鞋面上都沒發覺。

最後一個銷子被頂出。

“......七十三。”學徒的聲音發乾。

工作臺上，73個零部件按照分解順序排成三排。

從槍管總成到最小的一顆彈簧銷，位置精確，間距均勻。

李衛國的膀子放下來了。

整個過程不到四分鐘。

李衛國自己拆這把槍，也需要七分半。

那還是在太原兵工廠跟毛熊顧問打賭的時候。

“你…在毛熊專門練過這個？”李衛國問。

林建國拿起那把缺角的遊標卡尺。

“趙廠長，這把卡尺最近校準過沒有？”

趙剛搖頭：“咱們廠沒有標準量塊。上回打報告要了一套，上頭說優先供應瀋陽和包頭，讓我們克服困難。”

沒有標準量塊。一個兵工廠連檢具都配不齊。

林建國沒接話，開始逐一測量。

拉殼鉤。

彈底窩。

槍機體閉鎖面。

他把卡尺卡在拉殼鉤的鉤爪上讀了個數據，然後又量了彈底窩的直徑。

數據在腦子裏自動比對。

林建國放下卡尺，把拉殼鉤和槍機體並排擺在趙剛面前。

“問題在這兒。”

趙剛和李衛國同時湊過來。

“毛熊原版圖紙上，拉殼鉤的鉤爪間隙標註是0.3到0.5毫米。你們照着這個公差加工，對不對？”

李衛國點頭：“一絲不差。我親自盯着車的。”

“公差沒錯。錯的是圖紙本身。”

車間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衛國第一個開口，聲音提高了半截：“你說甚麼？”

“毛熊原版M1944的圖紙，拉殼鉤間隙取的是莫辛納甘步槍的舊數據。”

林建國用改錐指着鉤爪根部，

“但53式用的彈殼是國產黃銅，含鋅比例比毛熊彈殼高，彈殼壁彈性形變量更大。發射後殼體膨脹貼緊彈膛，拉殼鉤按原始間隙根本喫不住彈殼底緣。鉤爪打滑，抽不出來，槍機就卡死了。”

李衛國張了張嘴。

趙剛也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李衛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林建國！你說毛熊老大哥的圖紙有錯？那圖紙是圖拉兵工廠出的！全世界最好的輕武器工廠！他們能搞錯？”

幾個老工人也跟着嚷起來。

“就是！老大哥援建咱們廠的時候，毛熊專家手把手教的，哪個零件怎麼車、怎麼銑，說得清清楚楚！”

“這小年輕怕不是在毛熊學了幾天皮毛，回來就敢指點老大哥了？”

林建國對此並不意外。

他預判到了這個反應。

1956年。

中蘇蜜月期。

毛熊援華156項重點工程正在全面鋪開，從鞍鋼到一汽到洛陽拖拉機廠，全國上下都把毛熊當親爹供着。

說毛熊圖紙有錯，在當時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圖紙沒有大錯。”林建國換了個說法，

“是使用條件變了。毛熊用毛熊的材料，公差是對的。咱們用國產材料，公差就得跟着調。這不叫圖紙錯，叫......”

他拿起那個拉殼鉤在燈下轉了轉，“國產化適配。”

李衛國嘴脣動了動，沒反駁。

“改也簡單。把拉殼鉤的鉤爪間隙從0.3毫米收窄到0.15毫米，同時鉤爪內側增加一條0.2毫米的防滑齒紋。不用改圖紙，不用換模具，老鉗工拿銼刀手修就能搞定。”

李衛國盯着那個拉殼鉤看了半天。

他默默從臺子上抽出一把銼刀。

“0.15？”

“0.15。”

二十分鐘後。

李衛國把手修好的拉殼鉤裝回槍機。

林建國將槍重新組裝。

73個零件歸位，速度比分解時更快。

趙剛抓起槍就要往外衝：“走！靶場試槍！”

廠區後山。

靶場是一片開了幾畝地的山溝，靶牆用三合土夯的，上面嵌着歪歪扭扭的鐵板靶。

趙剛親自裝彈，將五發7.62毫米彈壓進橋夾，再嘩啦一聲推入彈倉。

拉栓。

上膛。

扣扳機。

砰。

趙剛拉槍栓。

銅殼從拋殼窗飛出，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叮的一聲落在泥地上。

退殼乾脆利落。

第二發，砰，銅殼再次彈出。

緊接着是第三發、第四發和第五發。

五發全部順暢退殼，沒有一次卡殼。

趙剛轉過身。

眼眶紅了。

“好！好！好！”趙剛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把槍往學徒手裏一塞，大步走過來一把抱住林建國，

“林專家！不，建國！這批槍卡了三個月！三個月！上頭天天來電話催，我覺都睡不着，頭髮白了一圈！”

李衛國站在後面。

他低頭看着自己拿了十二年銼刀的手，又抬頭看着林建國。

嘴脣動了兩下，最後從鼻子裏哼出一句：“算你有兩下子。”

李衛國這句認可，分量比趙剛的稱讚要重得多。

趙剛鬆開林建國，搓着手說：

“今晚全廠加菜！慶功！S一頭豬！建國，你從毛熊回來，有沒有帶點好酒？咱們今晚好好喝一頓！”

林建國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好酒？

他那個松木箱裏，整整齊齊碼着二十瓶毛熊紅牌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