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仇人的孫子,救不救?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1

我媽死於一場名爲“權力”的遊戲。

二十年前,我跪在醫院門口,額頭磕在水泥地上,

血順着鼻樑流下來。

那年我十六歲,手裏攥着中考准考證。

那個姓高的主任從我身邊走過去,對着電話說:

“領導放心,醫院這邊都安排好了,急診通道暫時關閉,保證不影響視察,且符合醫院規章制度。”

二十年。

他靠着我媽的命,升了局長,住進了別墅。

我靠着額頭上這道疤,成了全國頂尖的兒科專家。

二十年後,一個衣着華麗的貴婦人直接衝進我的診室——高正德的兒媳,李敏。

她把病歷拍在我桌上:

“陸醫生,先救我兒子!”

我翻開病歷,看見“高正德”三個字。

指尖涼了一下。

然後我抬起頭,笑了。

“不好意思,我正在給患者診治。您兒子,請排隊。”

1.

“陸醫生,院長沒告訴你我是誰?”

她把病歷往回抽了半寸,指尖點在封面上“高正德”三個字上,

“我公公退休前是衛生局局長。”

“你們醫院的財政撥款、科研項目,哪一樣不經他的手?

”你今天不救我兒子,明天就別想在這行混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

二十年前,

高正德的手也是這樣,乾淨、體面,插在白大褂口袋裏。

我沒有說話。

李敏以爲我怕了,往前逼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又脆又響。

“陸醫生,我公公雖然退了,但人脈還在。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從這家醫院消失?”

我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高太太,您兒子的情況我看了,我會給他開藥控制病情,安排檢查。”

“手術的事,按流程排隊,上面的規矩,我改不了。”

“我們要遵守醫院的規章制度。”

筆尖頓了一下,我抬起頭,看着李敏的眼睛:

“我要對我對患者負責。您兒子不符合急診標準,請排隊,大概三個月可以手術。”

李敏的臉色徹底沉了。她掏出手機,當着我面撥了一個號碼,開了免提。

“爸,您過來一趟。這個陸醫生給臉不要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來:

“在哪個科室?”

“兒科。”

““等着。”

沒到十分鐘,走廊那頭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

門開了。

進來的人七十多歲,滿頭銀髮,腰桿已經挺不直了,穿着一件深灰羊絨大衣,

手裏那根柺杖擦得鋥亮。

他臉上溝壑縱橫,

但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渾濁裏藏着倨傲,

看人時總是半眯着,像在打量甚麼不值錢的東西。

高正德來了。

歲月把他壓彎了,壓瘦了,可那副骨架、那股走路的勁頭、

那雙眯起來的眼睛——刻在我骨頭裏,一輩子都磨不掉。

2.

高正德離開後的第二天,周院長來了。

他推門進來,搓了搓手:

“陸主任,高局長昨天給我打電話了,他孫子的事你多費費心,就一臺手術,你做了大家都好做。”

我把筆放下:

“他孫子排在第27號,前面26個孩子等了兩個月。我插了他,那26個怎麼辦?”

周院長皺眉:

“高局長說了可以給醫院捐一批設備,咱們兒科缺甚麼你不知道?”

“周院長,您這是跟我談交易?”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

“我不是逼你,高局長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一大堆,你得罪他對你沒好處。”

我低下頭:“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

“陸主任,那個排隊制度當年就是高局長親手推行的。你拿他自己的規矩卡他,他能不翻臉?”

我沒說話。他拉開門走了。

診室安靜了沒一會兒,門又被敲響了。

李敏走進來,穿了一件素淨的藏藍色連衣裙,妝容淡了,眼眶紅紅的。

她站在門口,聲音很輕:

“陸醫生,我能跟您說幾句話嗎?”

我指了指椅子,她沒坐,兩隻手絞着包帶,低着頭:

“陸醫生,我上次態度不好,對不起。”

她從包裏摸出一個信封,按在桌上,沒鬆手:

“這裏是一百萬,不是紅包,是我個人捐給科室的。”

“我不求您給年兒插隊,只求您多看一眼他的病歷。”

我看着那個信封。一百萬。

二十年前我媽死在急診通道外面,他們賠了八萬。

現在他孫子的命,值一百萬。

她的聲音發顫:

“他才五歲,每天問我,‘媽媽,我甚麼時候能好?’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眼淚掉下來,砸在桌面上。

我看着她的眼淚,很真。

“高太太,您把信封收回去。”

我把病歷翻到小年那一頁,

“他的病我看了,藥開了,檢查在排,您回去等通知。”

李敏抬起頭:“陸醫生,等不了那麼久了......”

“能等。比他重的孩子,也在等。”

但我沒告訴她,她兒子的病歷,我昨晚已經看了三遍。

她的手從信封上滑下來,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回頭,聲音變得很平很冷:

“陸醫生,您真的見死不救嗎?”

我沒回答。

下午三點,小陳沖進辦公室:

“陸主任!你快看手機!”

本地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帖子:

《仁愛醫院兒科主任陸昭,冷血拒收病危兒童,見死不救!》

發帖人ID叫“年兒媽媽”。

帖子說自己的兒子患有嚴重先天性心臟病,只有陸昭能做手術,

她帶着孩子掛了三天號,陸昭連看都不看一眼,只說“排隊”。

附了照片——小年躺在病牀上插着管子,還有李敏抱着孩子在走廊哭的照片。

評論炸了:

“這種醫生沒有醫德!”

“舉報她!讓她下崗!”

“人肉她!”

小陳急得跺腳:

“陸主任!她胡說八道!你明明開了藥安排了檢查——”

“讓她說。”

我把手機還給她,

“她說得越多,漏洞越多。”

我拿起病歷,繼續寫。筆尖沙沙的,手沒抖。

二十年前,我媽死在手術室門口的時候,沒有人幫我說話。

現在,我需要這場輿論再大一點——大到高正德坐不住,

大到電視臺願意來採訪。

手機又震了,帖子閱讀量破了十萬,

有人扒出了我的工號、科室、甚至我家的地址。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有些人的權力,比白大褂穿得久

3.

帖子發出去四小時,上了同城熱搜第一。

評論區全是“公報私仇”

“冷血無德”。

有人扒出了我家地址,有人在醫院門口拉橫幅:

“陸昭滾出醫療界”。

下午兩點,院辦通知:陸昭停職,配合調查。

我走出醫院時,一個排隊患兒的家屬追出來,小聲說:

“陸醫生,我們信你”。

回到家,手機一直震。

陌生短信:

“畜生”

“去死”

“沒有醫德”。

我關掉手機,看着母親的照片。

傍晚,座機響了。

“陸醫生。”

高正德的聲音不急不慢,

“聽說你停職了。我孫子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高局長,我停職了,更沒資格破例。您的孫子,按流程辦。”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他笑了,笑聲很輕。

“陸醫生,你這個人有意思。行,我等你。”

“您等。”

第二天上午,門被敲響。

門口站着中年女人,手持話筒,旁邊有攝像機。

胸牌:“市電視臺民生頻道”。

“陸醫生,關於網上的帖子,您方便說幾句嗎?”

我讓她們進來。

記者把錄音筆放在桌上:

“網上說您因私人恩怨拒絕給高局長孫子做手術。您跟高局長有過節嗎?”

“沒有。”

王敏的筆頓了一下。她大概以爲我在撒謊。

但我說的是真話。

不是“沒有過節”,是“他欠我一條命,過節已經不夠用了”。

“那您爲甚麼拒絕手術?”

“我沒有拒絕手術。我開了藥,安排了檢查。”

“手術按制度排隊。他排27號,前面26個孩子在等。”

“我拒絕的不是手術,是插隊。”

“孩子病情危重,等不了三個月。”

“比他重的孩子也在等。制度就是制度,不是針對誰。”

“有人說您是因爲二十年前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的事跟今天無關。”我打斷她,“我今天做的事只有一個原則:按規章制度辦事。誰來了都一樣。”

記者關了錄音筆:“陸醫生,這些話能播嗎?”

“能。”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您不委屈嗎?”

我沒回答。

送走她們,我拿起母親的照片。

窗外天快黑了。

手機震了一下:帖子閱讀量破五十萬,電視臺明晚播。

二十年。

從十六歲跪在醫院門口那天算起,整整二十年。

我收集的證據,等的就是一個鏡頭。

高正德以爲停了我的職,輿論壓垮了我,我就會低頭。

他不知道,輿論不是我身上的枷鎖,是我手裏的網。

他每施一次壓,每打一個電話,每託一個人,都在往這張網上添一根線。

雖然以前石沉大海。

但現在,網已經織好了。

我拿起母親的照片,放在桌上,正對着窗口。

“媽,快了。”

高正德以爲他在逼我。他不知道,我在等他出那張牌。

4.

小年住進ICU的第二天,周院長的電話打來了。

“陸主任,孩子情況不好,心衰加重,撐不了幾天了。

你回來上班。”

“我在停職。”

“停職取消了。我籤的字。”

我到醫院的時候,ICU門口已經圍了一羣人。

高正德拄着柺杖站在最前面,旁邊是李敏,身後架着兩臺攝像機,三四個舉着手機的。

周院長站在旁邊,臉色鐵青,衝我使眼色——別說話,進去做手術。

我沒看他,朝ICU走。

“陸醫生。”

高正德叫住我。

我停下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柺杖點在地上,不緊不慢。

攝像機對準了我的臉。

“陸醫生,我孫子等不了了。”

“你今天既然來了,就當着我這張老臉,給個準話。”

“這孩子,你救不救?”

走廊裏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釘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

他眼眶紅着,聲音發顫,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老人。

但那雙眼睛——渾濁、眯着、盯着我的嘴脣,等着我說出“救”字。

他說的是“救不救”,不是“插不插隊”。

他說的是“準話”,不是“按流程”。

只要我當衆點頭,26個孩子的排隊規矩就破了。

不是我破的,是輿論逼我破的。

他贏了。

我沒說話。

他等了幾秒。那幾秒裏,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像在嚼甚麼東西。然後他慢慢彎下腰。

柺杖從手裏滑落,砸在地上。

他跪下去了。

膝蓋磕在瓷磚上,悶響一聲。

“陸醫生,我求你。”

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給你跪下了。你救救我孫子。”

攝像機推近了,拍他花白的頭髮,拍他顫抖的肩膀,拍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快門聲響成一片。

周院長在旁邊拉我袖子,壓低聲音:

“陸主任,你別說了,先進去手術。”

我沒動。

低下頭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正德。

白髮蒼蒼,膝蓋着地,眼淚掉在瓷磚上。

但不是認錯。

是逼宮。

我撩起額前的劉海。

那道疤露出來了。從髮際線延伸到眉心,淺白色,像一條蜈蚣。

攝像機拍到了。

“高局長。”

我的聲音不大,但走廊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您的孫子,我會救。”

高正德抬起頭,眼眶裏還含着淚,嘴角已經動了一下。

李敏的哭聲也停了,抬起頭看我。

“不是因爲您跪我。”

“是因爲我是一個醫生。躺在裏面的那個孩子,他沒有錯。”

我頓了頓。

“但是高局長,我和您不一樣。”

“二十年前,有個女孩跪在醫院門口,磕破了頭。”

“您說都是按照醫院的規章制度走。”

“制度是您定的,現在制度還在,我按您的規矩辦了。”

“那個女孩,她頭磕破了也沒換來您一個回眸。”

“她的母親也因爲闌尾炎穿孔救治不及時而去世。”

“可到了您的事,您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年輕人要懂得變通’。”

“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不是權力的遊戲。”

高正德跪在地上,看着我,眼皮跳了一下。

王敏舉着話筒站在最前面,攝像機紅燈還亮着。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身後的鏡頭。

“今晚的節目,按時播。我手裏的東西,比你們拍到的更值得上新聞。”

我對着鏡頭,把高正德當年寫的那行字唸了一遍:

“‘急診通道關閉,因上級領導視察。’”

“二十年前他用這14個字S了我媽。”

“二十年後,我用這14個字,送他進去。”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