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死在工位上發臭了，保安才發現。

地府裏，閻王看着生死簿皺眉：

"連續工作72小時猝死？拼甚麼命？"

我麻木的回答：

"我哥得了胃癌，月花八萬。爸媽求我救他。"

閻王眼神嘲弄：

"你哥根本沒得癌症。"

我腦子嗡地一響。

"那張CT是你媽花五十塊錢P的。他們一家三口合謀，三年榨乾你兩百九十萬。"

閻王調出卷宗：

"錢被你哥在三亞買了海景房。你猝死當晚，一家人正舉杯慶祝喬遷。"

"你媽在你死前連打十個電話催錢，只因你哥看中了塊百達翡麗。"

"此刻，你爸媽正在你公司鬧事要賠償金。"

"他們在背後說你死得好，賠的錢剛好給大兒媳換輛保時捷。"

閻王冷笑一聲，將生死簿重重合上：

"按條例，被原生家庭欺詐吸血致死，屬愚孝自毀。不手撕騙局，不得投胎。"

判官筆落，紅光大盛。

再睜眼，我回到了三年前。

我媽正把那張假CT狠狠砸我臉上，指着旁邊假哭的哥哥：

"你哥都要病死了，你個白眼狼還不趕緊把工資卡交出來？"

......

"你聾了？我說把工資卡交出來！"

我媽的手還懸在半空，那張CT片的邊角劃過我顴骨，帶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旁邊，我哥蘇亦川捂着肚子蜷在沙發上，臉色煞白，額頭冒着虛汗，痛苦地悶哼着。

我爸蘇國銘坐在餐桌前，筷子頓了一下："你媽跟你說話呢，裝甚麼啞巴。"

我看着眼前這一幕。

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能精準地記起，上一次我是怎麼顫抖着雙手，從錢包裏掏出那張卡的。

密碼是我的生日。他們連我生日都不記得，卻記得我的密碼。

"蘇亦澈！"我媽錢寶珍又叫了一聲，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哥胃癌晚期，你看看這片子！看看！"

她把CT片舉到我面前，手指戳着上面那一坨黑影。

我低頭看了一眼。

我現在知道了，這是五十塊錢P出來的東西。

黑影的邊緣甚至有一條模糊的鋸齒，修圖的人連羽化都沒做好。

"媽，"我開口，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這片子是哪個醫院拍的？"

錢寶珍愣了一下。

蘇亦川的悶哼聲頓了半拍，但很快又接上了，叫得更痛苦。

"你甚麼意思？"我媽瞪着我，"省腫瘤醫院！你哥掛的專家號！"

"哪個專家？"

"你管哪個專家！"錢寶珍一把拍桌子，"你哥都快死了，你問這些有甚麼用？"

我爸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大半個頭，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山。

"你哥這三年每個月化療要八萬，你一個月工資兩萬三，交出來天經地義。家裏就你一個有正經工作的，不指望你指望誰？"

兩萬三。

他連數字都記得這麼清楚。

我看着我爸的臉。這張臉在我記憶裏曾經是溫和的，會在我考第一名時笑着摸我的頭。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了？大概是我哥沒娶媳婦之前。

"爸，我想看看哥的病歷。"

蘇亦川突然從沙發上直起身，臉色蒼白，聲音沙啞："亦澈，你是不信我嗎？"

他的嘴脣在抖，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滾落。

"我知道這幾年花了你很多錢，要是你不想管了，我也不怪你。大不了我就......"

他沒說完，錢寶珍已經衝過來扶住他的肩膀。

"你別說傻話！"我媽轉頭瞪我，"你看看你，把你哥逼成甚麼樣了？他都說不怪你了，你還要怎樣？"

我爸沉着臉："要看病歷可以，明天我帶你去醫院。今天先把卡給你媽。"

明天。

他們永遠是明天。明天帶我去看，明天給我解釋，明天讓我確認。

而我的錢，今天就得交。

我上一次就是在這個"明天"的承諾里，一步步把自己走死了。

"不行，"我說，"先看病歷，再談錢。"

整個客廳安靜了兩秒。

然後錢寶珍的巴掌扇了過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她的手指甲劃過我的臉，火辣辣地疼，"你哥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蘇亦川又開始悶哼，這次是無聲的那種，身體弓成一團。

我爸走回餐桌前坐下，重新端起碗，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要是真不給，就當沒這個兒子。"

我站在原地，臉頰發燙，手心攥得發白。

沒關係。

這一巴掌比起我死在工位上三天沒人發現，不算甚麼。

我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身後，錢寶珍的聲音追了上來："你給我站住！蘇亦澈！"

我沒停。

"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叫我媽！"

我關上房間的門，把鎖轉了一圈。

門外傳來拍門聲和我媽的咒罵。

然後是我哥低沉的聲音："媽，別罵了，他可能也需要時間接受......"

"接受甚麼接受！"錢寶珍的聲音隔着門都能聽清。

"他有甚麼資格不接受？我懷他十個月，生他差點大出血，他倒好，親哥快死了連張卡都捨不得！"

我坐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手機亮了，是蘇亦川發來的微信。

"弟，哥知道你壓力大。你別跟媽吵了，我的病我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就別治了。"

下面跟了一個笑臉表情。

我盯着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多好的表演。

我差點又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