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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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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男友是深海科考潛航員,一年有九個月泡在南太平洋。

兩年異地,最長一次失聯四十七天。

我唯一一次開口求他:

"你每次下潛都拍海底,能不能浮上來的時候,拍一張海面的日落髮給我?"

"不用多好看,手機隨手拍就行,我想知道你那邊天黑是甚麼樣子。"

他翻了翻手裏的設備清單:

"衛星帶寬有限,傳不了大圖。"

我說好。

後來他的深海紀錄片在國際影展拿了獎。

我買了首映票,坐在最後一排看完全片。

片尾有一段彩蛋。

鏡頭從幽藍海底緩緩浮升,穿過水麪,對準了甲板上一個女人的背影。

夕陽把她的長裙吹成一面旗,橘紅若火。

字幕寫着:

"每一次上浮,都是爲了回到你身邊。"

鏡頭再次下沉,以海平面晶瑩綿長的氣泡收尾。

我在黑暗的影廳裏坐到散場,淚水打溼臉頰。

這份讓我卑微的愛,我一分一秒也不需要了。

......

"女士,我們要清場了。"

保潔阿姨拿着掃帚站在臺階下。

我從座椅上站起來。

雙腿有些發麻。

大銀幕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放映廳外的大堂燈光亮得刺眼。

我推開玻璃門。

外面站着兩個人。

傅滄浪穿着黑色衝鋒衣,手裏端着兩杯熱美式。

身邊站着一個女人。

她穿着紀錄片彩蛋裏的那條橘紅色長裙。

外面套了一件男士寬大的外套。

我認得那件外套。

去年冬天我排了兩個小時隊給他買的。

他本該明天下午纔回國。

航班信息上寫得清清楚楚。

"你怎麼在這?"

傅滄浪看到我,手裏的咖啡杯輕微晃動了一下。

幾滴褐色的液體濺在地磚上。

"我買票看了首映。"

我平靜地看着他。

阮汀蘭轉過身。

她長得很白,眉眼透着一種長期受人照顧的嬌矜。

"微霜,好久不見。"

她笑得溫文爾雅,聲音像海風一樣輕柔。

"滄浪說你想給他個驚喜,沒想到你查不到他改簽的航班。"

她把責任推給了我信息不靈通。

我不理她。

目光一直停在傅滄浪的臉上。

"彩蛋裏的背影,是她。"

"那是爲了紀錄片的藝術效果。"

他皺起眉頭,語氣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你給她拍了日落。"

"那是工作素材。"

"你跟我說衛星帶寬有限,傳不了大圖。"

我看着他的眼睛。

試圖在裏面找出一絲愧疚。

甚麼都沒有。

只有覺得我在無理取鬧的疲憊。

阮汀蘭上前一步,輕輕挽住他外套的袖口。

"微霜,你別怪滄浪。"

"那張日落圖是我讓他拍的,爲了校對紀錄片的色彩參數。"

"我們在海上漂了九個月,他滿腦子都是數據,哪裏懂得甚麼浪漫。"

她替他解釋。

用一種極其內行的、居高臨下的姿態。

彷彿他們纔是一個共同體。

而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局外人。

"校對色彩參數,需要寫上那句字幕嗎?"

我問。

每一次上浮,都是爲了回到你身邊。

傅滄浪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那是後期製作公司加的噱頭,爲了迎合市場。"

"你審查過成片嗎?"

"我哪有那個時間?"

他聲音提高了一度。

"沈微霜,我剛下飛機連軸轉做宣發,你非要在這裏跟我吵?"

"我沒吵。"

"那你這副審問犯人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我閉上嘴。

五年的感情,連問一句真相都成了審問。

阮汀蘭適時地遞上面紙,擦掉他鞋面上的咖啡漬。

"滄浪,別生氣,微霜一個人在家裏等你這麼久,有情緒是正常的。"

她抬起頭看我,目光裏全是大度。

"微霜,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明天慶功宴,我們還等着你這正牌女友來壓軸呢。"

正牌女友。

聽起來像個多餘的擺設。

我沒有接她的話。

轉頭往大門外走去。

"你去哪?"

傅滄浪在身後喊。

"回家。"

"等我一起,我車停在地庫。"

"不用了,你先送副導演回酒店吧。"

我推開旋轉門。

夜風夾雜着初秋的涼意撲面而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屏幕。

是阮汀蘭十分鐘前發的朋友圈。

一張高清的海面日落圖。

沒有配文,只有一個愛心的表情包。

點讚的人裏,有傅滄浪。

他有時間點贊別人的朋友圈。

卻沒有帶寬給我回一張隨手拍的黑夜。

我把手機鎖屏,揣進口袋。

走到路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公寓。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久未通風的灰塵味鑽進鼻腔。

客廳的茶几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我走到陽臺,打開窗戶。

外面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跟深海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我從櫃子裏拿出行李箱。

攤開在客廳的地板上。

開始收拾東西。

不打算吵了。

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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