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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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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西廂的燈亮了,三年沒人住的房間。

被褥新換的,空氣裏有一股樟腦味。

管家鋪好牀。

“小小姐,可以睡了。”

季年年站在房間中間,她看向牆角。

窗臺上放着一隻舊陶罐,裏面插着幾根乾枯的花枝,花早謝了,葉子也掉光了。

季年年摸了摸那根光禿禿的枝條。

“阿媽也種杜鵑,種在院子裏,每年火把節開得最好,紅的,一大片。”

“阿媽說杜鵑是思念花,想一個人的時候就開。”

她摸了摸乾枯的枝條。

“可這個沒開,是不是沒人想了?”

管家喉頭動了一下,退了出去。

季年年把坎肩脫下來,疊整齊,放在牆角地板上,然後自己縮成一小團,靠着牆坐下來。

管家愣了。

“小小姐,牀在這邊。”

季年年搖頭。

“我睡這裏,阿媽說別人家的牀不能亂睡,弄皺了要賠錢,我們賠不起。”

管家張了張嘴,眼眶熱了。

季年年已經閉上眼了,抱着膝蓋,小小一團,只佔牆角巴掌大的地方。

管家退出來時,季庭晏站在門口,他走進去。

“起來,睡牀。”

季年年睜開眼,猶豫了一下。

季庭晏掀開被子一角。

“這是你的房間。”

季年年看着雪白的牀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泥的褲腳。

“我會弄髒。”

“能洗。”

她小心翼翼爬上去,只佔了牀沿一小條。

“我能問你一個事嗎?”

季庭晏點頭。

“你真的見過我阿媽?”

“見過。”

季年年眼睛亮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姜阿婆說她走了,可她沒帶手機,也沒帶我。”

她揪着被角。

“她以前去哪都帶着我的,採藥帶,趕集也帶,只有去白房子不帶。”

她聲音越來越輕。

“後來她就一直在白房子裏了,看她,她不說話,我喊阿媽,她不應。”

季庭晏坐在牀邊,一句話都說不出。

季年年忽然抬頭。

“你能幫我找她嗎?你家這麼大,肯定有好多人。”

季庭晏的聲音低了下去。

“好。”

季年年笑了。

“那我乖乖睡,阿媽說答應的事不能反悔,你反悔我就告訴阿媽,她會拿笤帚打人的。”

季庭晏嘴角微動。

陸苓確實會,三年前他加班到凌晨兩點,她就拎着笤帚站在書房門口。

“季庭晏,你不要命了,明天再加班我掃你出去。”

他當時嫌吵,現在沒人拿笤帚站他門口了。

季年年的呼吸慢慢勻了,一隻手抓着被角,另一隻手壓着坎肩。

坎肩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旁,比甚麼都金貴。

季庭晏走到門口時,手機亮了。

季鴻山的消息:

“陸苓的下落,查到一點眉目了。”

“有些地方對不上,明天當面跟你說。”

季庭晏握着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

身後,季年年翻了個身,夢話一樣嘟囔:

“阿媽......我找到阿爸了,他好冷。”

“但他讓我睡牀了。”

季庭晏關上門,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手裏還捏着那顆鈴鐺,另一顆他鎖在書房抽屜裏。三年沒打開過。

他打開抽屜,兩顆鈴鐺並排放在一起。

都不響了。

他關上抽屜,指尖涼得像冬天。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擺了十幾樣早點,白粥、銀耳羹、蒸餃、蝦餃、小餛飩、兩碟小菜。

季年年眼睛瞪得溜圓。

“這是幾個人喫的?”

管家說:

“就先生一個人。”

季年年嘴巴張成了 O 型。

“一個人?喫這麼多?阿媽說浪費糧食對不起辛苦勞作的農民伯伯。”

管家咳了一聲,她小口小口喝粥,喝了半碗,放下勺子。

“夠了,留着晚上喫。”

管家愣了一下。

季年年很認真:

“阿媽教的,早上一半晚上一半,這樣不用做兩次飯。”

她頓了頓。

“有時候早上也沒有,阿媽就說喝水也能飽。”

季庭晏翻文件的手停了,他放下文件,看着季年年。

她坐在椅子上,腳夠不到地,兩隻腳晃來晃去,鞋底沾着幹泥。

三歲半,她本應該在這張桌上喫過無數頓飯。

應該被人喂,被人哄,被人嫌喫得慢。

可她學會的第一件事是。

節省。

季庭晏說:

“以後每頓都喫飽。”

季年年歪着頭想了一下。

“那阿媽呢?”

季庭晏沒接上話。

季年年自言自語:

“阿媽以前也不喫飽,她把大塊的肉夾給我,自己喝湯。”

“我問她爲甚麼不喫肉,她說她不餓。”

她低下頭。

“可是她的手好瘦。”

季年年看着蝦餃,想喫,沒伸手。

“這個能喫嗎?”

管家連忙點頭,她夾了一個,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放回碟子。

“留着。”

季庭晏說:

“不用留,喫完再做。”

“真的?”

“嗯。”

她又夾了一個,整個塞進嘴裏,腮幫子鼓成兩個小包子,嚼了好久。

“比阿媽煮的苞谷糊好喫。”

低頭小聲補了句:

“但阿媽煮的也好喫。”

門口傳來腳步聲。

宋佩蘭帶着一個女孩走進來,五六歲,穿公主裙,頭上戴蝴蝶結髮箍。

“庭晏,這是我家的綺羅,聽說來了小妹妹,非要來看看。”

季綺羅打量季年年,目光在繡花坎肩上停了兩秒。

“媽媽,她穿的甚麼?好奇怪。”

宋佩蘭沒攔,季綺羅走到跟前。

“你衣服上繡的甚麼?蟲子?”

季年年低頭。

“不是蟲子,是火焰紋,阿媽說火可以趕走壞東西。”

季綺羅撇嘴。

“好醜,我的裙子都是法國買的。”

季年年沒說話,把坎肩往身上攏了攏。

季綺羅伸手去抓那片繡花。

“讓我看看。”

季年年猛地往後閃。

“不要碰!”

季綺羅沒抓穩。但她拽到了坎肩的衣角,嘶啦,舊布裂了一道小口。

季年年低頭一看,眼眶立刻紅了。

“你弄壞了......”

她蹲在地上,小手按着裂口,指頭髮白,好像按住了,布就不會再裂了。

季綺羅哇地哭了。

“媽媽,她兇我。”

宋佩蘭走過來。

“年年,綺羅是姐姐,她就看看,你怎麼能這樣?”

季年年捂着那道裂口,聲音發抖。

“阿媽的坎肩不能碰,上面有阿媽的......”

她咬住嘴脣,沒說下去。

宋佩蘭蹲下來,手伸向那件坎肩。

“讓我看看,到底有甚麼不能碰的?”

季年年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後背撞上餐桌,碗碟晃了一下。

季庭晏放下文件。

“佩蘭。”

宋佩蘭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願意,就別碰。”

宋佩蘭笑了一下。

“我也是關心,萬一衣服裏藏着甚麼不乾淨。”

季年年猛地抬頭。

“坎肩是乾淨的,阿媽洗過。”

“阿媽的東西都是乾淨的。”

小糰子眼淚砸下來,一顆一顆,落在火焰紋上。

季庭晏感覺此刻心裏酸酸澀澀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遞紙巾。

季年年沒接,用坎肩袖口擦了擦眼睛。

“不用,阿媽說紙貴。”

季庭晏蹲下來,他看見坎肩胸口的位置,繡花針腳之間,微微鼓起一小塊,像裏面夾了甚麼。

他沒伸手,看着季年年。

“你阿媽在裏面放了甚麼?”

季年年捂住胸口,猶豫了好久。

“阿媽說,只能給我阿爸看。”

她抬起頭,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你真的是我阿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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