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執念
沈昭寧步伐僵硬,沿着官道往城門的方向走,一路上想了很多事。
她本是鎮北侯府的嫡長女,十二歲被找回侯府。
當年沈家夫人進京時遇到了土匪,混亂之中把剛滿月的孩子弄丟了。
府裏的人沿路找了幾個月,最後抱回來一個女嬰。
那個女嬰便是沈柔柔。
沈柔柔被爹孃捧在手心裏。
在侯府錦衣玉食地長到了十二歲。
兩個哥哥更是把這個妹妹疼到了骨子裏。
沈柔柔出門一趟,兩個哥哥一個打傘一個牽馬。
後來,沈昭寧回來了。
真千金回來了,假千金的身份便尷尬了,但沈家沒有把沈柔柔送走,反而對外宣稱兩個都是沈家的女兒,讓沈柔柔繼續留在侯府,一應喫穿用度和從前一樣。
沈昭寧剛回府的時候,其實是高興的。
她從小跟着一個撿了她的婆婆長大。
十歲時,婆婆死了。
她不僅吃了上頓沒下頓,更因爲貌美,不知被多少人覬覦着。
忽然有一日,來了一羣穿着綢緞的人,說要接她回府。
她以爲她終於有家了。
卻不知道,她的爹孃和哥哥們,心裏早就沒了她。
回侯府的第一個月,沈柔柔病了。
那天,沈昭寧給她端去了一碗銀耳湯。
沈柔柔喝了湯,當夜便咳了血,險些沒救過來。
太醫說,那碗銀耳湯放了大補之物,這是虛不受補引起的咳血之症,需得時常服藥調理。
但那藥方兇險,藥性霸道,一個弄不好便會損傷五臟,必須先找人試藥,根據試藥之人的反應來調整劑量。
誰來試?
沈柔柔哭着說是自己不好,不怪姐姐,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一瞬間,爹孃和兩個哥哥都看向了她。
從那以後,試藥的人便定了。
便是沈昭寧。
從十二歲到十六歲,整整四年。
爹孃從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
在他們看來,柔柔的病是沈昭寧害的,那她替柔柔試藥便是天經地義。
大哥每次看她喝藥,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哥更直接,她若稍有不情願,便冷笑着問她:“怎麼,你欠柔柔的,不該還嗎?”
就連她的未婚夫,裴家的小將軍裴雲崢,也站在沈柔柔那邊。
她想,也許她再忍一忍,再多給沈柔柔試幾次藥,他們就會把愛分一點給她。
只可惜,她終究沒等到那一天。
......
一個時辰後。
沈昭寧終於遠遠地看到了鎮北侯府的大門。
大門緊閉。
門楣上掛着“鎮北侯府”的匾額,是先帝的御筆,金光閃閃,威風八面。
沈昭寧走上臺階,抬手敲了門。
過了好一會兒,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守門的小廝探出頭來,看見她的一瞬間,嚇得不輕了。
“大小姐!”
“你......你怎麼......”
小廝瞪大了眼,看了看她破破爛爛的衣衫,又見她一身的血,像是見了鬼。
沈昭寧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二哥從門內走出來了。
他叫沈昭衍。
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玉冠束髮,長身玉立。
此時,沈昭衍站在臺階上方,眉眼之間和沈昭寧有三分相似,但那雙眼睛裏全是嫌惡。
“沈昭寧,你這三天死去哪裏了?”
啊!
沈昭寧心想,他說得真對,她還真死了。
“二哥......”
沈昭衍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極了。
“沈昭寧,你還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滿京城都在說侯府大小姐夜不歸宿,不知廉恥?”
“我們沈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還有清譽可言嗎?”
清譽嗎?
沈昭寧愣愣的,想說她知道禮義廉恥的,所以纔會被那樵夫害死了。
但下一秒,她就被沈昭衍拖進去了。
前廳。
爹孃知道她回來了,都來了。
沈柔柔也在。
此時,爹爹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了沈昭寧一眼,臉色陰沉。
孃親不敢說話。
“姐姐,你怎麼纔回來呀?”
沈柔柔驚呼一聲,她本就嬌嬌弱弱的,此時一着急,眼淚都湧出來了。
“是我不好,是我惹姐姐生氣了,所以姐姐才......”
話沒說完,沈柔柔身子一軟,險些暈過去了。
“柔柔!”
沈昭衍心驚肉跳,一把抱住沈柔柔,但轉頭看向沈昭寧時,卻流露出深深的戾氣。
“你看看你,把柔柔嚇成甚麼樣了?”
秦氏也急壞了,眼眶都紅了,回頭斥責了一句:“昭寧,你還嫌不夠亂嗎?”
沈昭寧站在原地,覺得心裏更空空洞洞了。
“娘,其實我......”
沈昭衍抱着沈柔柔站起來,回頭瞪了她一眼,“你還杵在這裏做甚麼?還不滾回你的偏院去洗洗?這一身晦氣,也不怕衝撞了爹孃。”
說完,他便抱着沈柔柔走了,路過沈昭寧的身邊時,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沈昭寧被撞得踉蹌了一步,臉上沒甚麼表情。
爹爹說道:“行了,你先去換身衣服,明日一早還要給柔柔試藥,別耽誤了。”
此時,孃親跟在爹爹的身後,似乎想說甚麼。
“娘......”
“昭寧,你先回偏院洗洗吧,娘待會再去看你。”
沈柔柔暈倒了,他們自然要以她爲先的。
至於沈昭寧......
呵。
一個大家閨秀,竟然在外面瞎鬧了三天三夜纔回來,真是反了天了!
放在規矩甚嚴的人家,要麼罰跪祠堂,要麼絞了頭髮當姑子,要麼乾脆吊死了,這纔不至於拖累了家族名聲。
但他們不打不罵,已經是偏愛有加了。
她該感激的。
前廳裏的人走得一乾二淨。
沈昭寧愣愣地看了一圈,朝自己的偏院走去了。
偏院在西邊,靠着後花園的圍牆,是侯府最偏僻的一個院子。
沈昭寧被安排住在這裏,離正院隔了兩道迴廊,平日裏除了送飯的丫鬟,幾乎沒人來。
院子很小。
廊下的燈籠滅了也沒人換。
沈昭寧關了門,在銅鏡前面坐下來了。
鏡子裏,她臉色灰白,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那是樵夫掐的。
後腦勺那個拳頭大的窟窿還在往外滲出黏液,沿着脖子流下來,把衣領浸透了。
沈昭寧慢慢把衣領解開了。
身體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淤痕和擦傷,那是她掙扎時留下的,肌膚上有一些淺淺淡淡的屍斑,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沈昭寧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衣服重新攏上了。
那個聲音說,她還有未了的執念。
執念......
她有甚麼執念呢?
或許因爲傷了頭,沈昭寧的思緒變得很慢很慢,她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
她是有兩個執念的。
第一個執念,是一樣東西。
一個長命鎖。
孃親親手給她戴上的長命鎖。
那是她回到侯府之後,在這個家裏收到的唯一一樣禮物了。
她戴了不到半個月。
那日,沈柔柔來她院子裏玩,看見了那把長命鎖,說好漂亮。
孃親也在,便笑着對她說:“昭寧,既然你妹妹喜歡,你就讓給你妹妹戴幾天吧。”
沈昭寧還沒來得及說話,孃親便親手從她脖子上解下了那把長命鎖,轉身戴到了沈柔柔的脖子上。
後來,她去找秦氏要過幾次的,秦氏總是說:“柔柔還戴着呢,你再等等。”
再後來,便是不耐煩了。
“不過是一把長命鎖,既然你妹妹喜歡,你就不能讓給她嗎?你就這麼不懂事嗎?”
她便再也沒要過了。
沈昭寧想,她想把長命鎖要回來的,因爲那是她的東西。
她一直都讓着妹妹,唯獨這次不想讓了。
至於第二個執念......
她想和小將軍退婚,不喜歡她的人,她也不想要了。
沈昭寧盯着銅鏡裏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但只動了一點點,便再也扯不動了。
原來屍體是不會笑的。
丫鬟青蘿聽說她回來了,連忙從廚房跑回來伺候了。
青蘿還小,藏不住心事,一頓抱怨。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急死了!”
“這三天,我去找過二公子,他說你在鬧性子,鬧不下去了自然就回來了,讓我別管。”
“我又去找大公子,大公子說他公務繁忙,沒空理這些。”
“最後,我去找夫人,夫人說......”
青蘿說到這裏,聲音忽然小了,咬着嘴脣不吭聲了。
娘說了甚麼,沈昭寧也能猜到,無非是“由她去,越大越不像話”之類的話。
沈昭寧聽了,打斷了她的話,“好了,你別說了,萬一被人聽見,你又要挨訓了。”
青蘿吐了吐舌頭,“我還不是擔心小姐嘛......”
不過,青蘿不敢再問她這三天去了哪裏,只是見她衣裳不整,渾身上下沒一塊乾淨的地方,便說要伺候她沐浴。
她去廚房燒了熱水,忙得滿頭大汗。
沈昭寧試了一下水溫。
“啊!”
“小姐,水太燙了,還沒兌涼水呢!”
丫鬟急了,連忙抽出了沈昭寧的手,果然紅了一大片。
“我沒事。”
“小姐,你的手都紅了,怎麼可能沒事?”
青蘿說着,眼眶都紅了。
沈昭寧卻不說話了,因爲她確實不痛的,也感受不到水燙了,難道這就是死了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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