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陸凜川第九十九次跟俞秋吟提起結婚時，女人揉了揉眉心，無奈道：“俞家是軍旅世家，祖上沿襲舊制，只論相守，不談嫁娶，更不會辦婚禮、領結婚證。”

爲此，他從未見過俞秋吟的家人，也不再奢求一個名分。

直到這天，他作爲業內頂尖的調香師，受邀遠赴邊境軍區參與物資香氛定製工作，卻意外撞見一場盛大的軍區婚禮。

他本毫無興趣，可路過庭院花園時，卻猛地僵在了原地。

空氣裏浮着的那縷尾調，他太熟悉了。

雪松、微苦的佛手柑、一點點鳶尾的粉感，是俞秋吟身上的味道。

這是他爲俞秋吟特殊定製的，世上只此一款，絕不會認錯。

他循着香找過去，看見婚禮簽到處立着一塊精緻的名牌。

上面寫着邵景謙先生和俞秋吟女士。

他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同行的夥伴湊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詫異詢問：“凜川，你認識他們？邵景謙可是京城軍區首長的獨生子，他妻子俞秋吟是俞家唯一的繼承人，根正苗紅的軍區軍官，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這場婚禮是補辦的，算得上是軍區裏最體面的強強聯姻了。”

身旁路過的幾位軍區家屬聽了，滿臉豔羨地接過話頭：“這都第三次辦婚禮了，俞長官對邵少爺是真寵到骨子裏了。第一次訂婚，邵少爺嫌禮堂布置的花束不合心意，當場就離了場，俞長官二話不說追去西南邊境，陪着哄了整整一個月才肯回來。”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掩着嘴輕聲笑，語氣裏滿是唏噓，“第二次更離譜，婚禮當天嫌儀仗隊的陣型不夠規整，當場就怒着取消了婚禮。換做別的女人，早就惱羞成怒了，可俞秋吟倒好，轉頭就主動請纓去偏遠軍區駐守，說“他性子鬧騰，便由着他鬧”。

陸凜川的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心臟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炙烤着，密密麻麻的疼意鑽心刺骨，連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

同伴愣了愣，連忙追問：“那......那這次又是因爲甚麼？”

方纔說話的家屬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裏滿是感慨：“邵少爺說，他要一場帶着世間獨一份氣味的婚禮，找了無數調香師都調不出他想要的味道。俞秋吟就爲了這個，全國各地跑了整整三年，走遍深山老林找原料，費盡心思才湊出了他滿意的香氣。”

陸凜川耳邊“嗡”的一聲。

他呼吸猛地一滯，像有人攥着他的心臟，狠狠地擰。

前方花門側的巨型屏幕亮了，賓客們紛紛抬頭，發出低低的驚歎。

屏幕上是一組照片。

從青澀少年到西裝革履，從校園牽手到莊園相擁，每一幀都寫滿了“般配”。

陸凜川的目光越過人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張臉。

赫然就是俞秋吟。

一瞬間，整個會場降下一陣香氛。

這是他這三年花了無數心血，製出的獨一無二的香氛。

同事在旁邊深吸一口氣，小聲說：“這個味道真是絕了，不知道是怎麼調的？俞家那位對邵景謙也太用心了，真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陸凜川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痛感從心口一路燒到眼眶。

臺上，俞秋吟牽住了邵景謙的手。

她低頭看他的眼神，專注、溫柔、帶着一點小心翼翼地討好。

那種神情他太熟悉了，卻又完全陌生。

熟悉的是那張臉，陌生的是那份毫無保留的、昭告天下的愛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問她的那些話。

“你家裏還有甚麼人？你住哪裏？我們算甚麼？”

每一次，她都輕描淡寫地繞過去。

每一次，她都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看着他，說“你不信我？”

紅毯兩側掌聲雷動。

陸凜川猛地轉身，撥開人羣往外走。

跑到莊園外，他彎腰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淚在眼眶裏轉了無數個來回，被他硬生生逼回去。

那陣香氛的尾調還纏繞在他的髮梢和衣領上，久久不散。

原來，她靠近他，只爲尋遍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味道”，來哄邵景謙開心。

陸凜川在噴泉邊站了很久，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我願意回歸家族。”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數秒。

父親開口時，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回歸家族便意味着聯姻。南城溫家，溫南榆。圈子裏叫她活閻王，你應該聽過。”

陸凜川攥緊手機，沒說話。

“景謙被精心培養了這麼多年，我無法割捨。”

父親頓了頓，“作爲補償，可以給你股份和一筆錢。但你記着，你回歸那日，就是聯姻之時。”

他閉了閉眼，壓住眼底翻湧的酸澀，啞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