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爸給我制定了一張精確到分鐘的時間表。

“你天生比別人笨，就得比別人多花三倍力氣。”

有天夜裏我實在撐不住，筆從手裏滑下去。

爸爸立刻用一盆冷水把我潑醒，話語裏全是恨鐵不成鋼。

“題沒做完，你有甚麼資格睡覺？”

我不敢哭出聲，嘴裏的鐵鏽味漫開，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我媽路過門口看了一眼，輕輕把門帶上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夢見另一個家。

夢裏的爸爸會摸着我的頭，說"累了就休息"。

弟弟把他的筆記推到我面前，說"哥，這個方法你試試"。

媽媽會牽着我的手，說"讓孩子喘口氣"。

我貪戀夢境，可每天的早上五點鬧鐘準時響起。

期中卷子發下來，七十三分，只比上次月考高了兩分。

爸爸把試卷拍在桌上，眼裏滿是失望。

我盯着他的嘴一張一合，眼前突然起了霧。

霧裏面，夢中那個溫柔的爸爸正站在窗臺邊，朝我伸出手。

"昭昭進步了真棒，快過來，爸爸帶你去買草莓蛋糕。"

我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

“晏祈昭，你在看甚麼？”

晏柏舟的手抓上我的胳膊，猛地把我往回一拽。

我踉蹌着後退，眼前的霧氣轟然散開。

夢裏那個拿着草莓蛋糕的溫柔爸爸不見了，溫暖的觸感也隨之抽離。

站在我面前的，是晏柏舟那張微微蹙着眉的臉。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大喊大叫。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平靜，只是帶着一種深切的、讓人無法喘息的無奈。

“試卷只比上次高了兩分，你還有心思對着窗外發呆？”

我站穩身子，低頭看着地上的瓷磚。

“對不起，爸爸。”

“我不要聽對不起。”

晏柏舟嘆了口氣，拿過一旁乾癟的毛巾，遞到我手裏。

“把臉擦擦，清醒一下。”

我接過毛巾，機械地擦着臉上的冷水。

水珠順着下巴滴在校服衣領上，洇出一片冰涼。

“爸爸也是爲了你好。”

他走到書桌前，把那張七十三分的期中卷子重新鋪平。

指尖點在上面鮮紅的錯號上。

“你弟弟嶼白這次又拿了年級第一，你作爲哥哥，怎麼就不能上點心？”

“這道大題，我前天晚上剛給你講過，爲甚麼還會錯？”

我看着試卷上那些扭曲的數字，心跳聲在耳膜裏重重地砸。

“我當時......腦子有點空。”

“這是藉口。”

晏柏舟看着我，眼神裏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不是學不會，你就是不用心，偷懶了。”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密碼鎖開啓的聲音。

晏嶼白揹着書包走了進來。

他只比我小一歲，卻比我高出半個頭，背脊總是挺得筆直。

“爸，我回來了。”

晏柏舟的眉頭瞬間舒展，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堆滿了笑意。

他快步走出我的房間。

“嶼白回來了？今天累不累？”

“還行，老師講的進度太慢，我自己往後學了兩章。”

晏嶼白把書包隨手扔在沙發上，目光越過晏柏舟的肩膀，掃向站在房門內的我。

還有我桌上那張刺眼的試卷。

“哥又沒考好？”

我攥緊了手裏的毛巾，沒有出聲。

“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晏柏舟走過去，幫晏嶼白倒了一杯溫牛奶。

“你趕緊去洗洗手，爸爸給你燉了排骨湯，一直溫着呢。”

“謝謝爸。”

晏嶼白端着杯子，徑直走到我的書桌旁。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我做錯的大題。

“哥，這道題用代入法直接就能解，你非要繞彎子死算。”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笨鳥先飛是對的，但如果飛錯方向，再努力也是白搭。”

他沒有罵我，語氣甚至很平和。

可我卻覺得呼吸發緊，胃裏有一團酸水在往上翻湧。

“我知道了。”我說。

“你知道甚麼了？”

晏柏舟端着排骨湯走進來，放在晏嶼白手裏，轉頭看向我。

“你知道自己不如弟弟，就要比別人多花三倍力氣，你卻在這裏對着窗戶發呆。”

我看着他。

我想說我真的很累，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我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甚麼都沒說。

曾經我說過一次太累了，換來的是他停掉我所有的零花錢，說我過得太安逸才會胡思亂想。

所以我只是點頭。

“我會重做一遍的。”

“不僅要重做。”

晏柏舟輕聲說，像是在宣佈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這整張卷子的錯題，你要抄十遍。”

“今晚做不完，就不許睡覺。”

大門再次被推開。

賀疏桐提着公文包走進來，帶着一身外面的寒氣。

“都在呢？”

她脫下外套，看了一眼房間裏的陣勢，目光落在我的卷子上。

“祈昭又沒考好？”

“七十三分。”晏柏舟冷冷地說。

賀疏桐皺了皺眉，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絲責備。

“你爸天天陪你熬夜，你也稍微爭點氣。”

“這錯題抄十遍是不是太多了？孩子明天還要上學。”她隨口勸了一句。

晏柏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現在不逼他，以後考不上大學誰養他？你養嗎？”

賀疏桐閉了嘴，轉頭看向我。

“聽你爸的話，趕緊寫，別惹他生氣。”

她說完，轉身去了餐廳，去喝屬於她的那一碗排骨湯。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筆。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寫字坐端正，別趴在桌上。”晏柏舟站在門口，丟下最後一句叮囑。

門被輕輕帶上，留了一條縫。

爲了方便他隨時監視我有沒有偷懶。

我機械地抄着那些我不認識的公式，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很濃，我的眼前又開始起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