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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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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職第一天,主管把我拽進人均五千的海鮮閣,說要給我辦迎新宴。

帝王蟹、波龍、法國紅酒輪番上桌,賬單直逼八萬。

結賬時,主管趴桌裝醉,同事集體低頭玩手機。

就是沒人理會一旁舉着POS機的服務員。

鄰座同事在桌下踹我一腳:“小顧,新人請客是咱們部門的規矩,去結個賬,懂點事”

十幾個人盯着我,等着看我認栽。

我擦乾淨手,打開免提:

“喂,110嗎?這裏有個涉案八萬的詐騙團伙準備逃單。”

話音剛落,剛纔還醉得不省人事的主管,猛地彈了起來。

1

“哎喲,警察同志別誤會,我們就是同事聚個餐,開個玩笑呢!”

鄭文彬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捂住我的手機收音孔,衝着電話那頭點頭哈腰。

他反應極快,三兩句就把報警電話敷衍過去,隨後直接掛斷。

包廂裏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十幾個同事齊刷刷地抬頭,像看怪物一樣盯着我。

“顧禾,你是不是有病?”鄭文彬把手機重重拍在桌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我把手機拿回來,揣進兜裏。

“鄭主管,我一個月工資四千五。這八萬塊的賬單,我砸鍋賣鐵也付不起。”

鄭文彬氣笑了,他放慢語速,指着桌上的殘羹冷炙。

“誰讓你一個人付了?部門聚餐向來是AA制,我這是在試探你懂不懂人情世故!”

他轉頭看向其他人,眼神裏帶着警告。

“大家說是不是?”

邱素芬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抓起包附和。

“對對對,AA制。主管就是考驗一下新人,小顧你這人怎麼開不起玩笑啊。”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指責我小題大做,破壞了部門團結。

可即便他們嘴上喊着AA,卻沒一個人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餐館經理早就看出不對勁,帶着兩個保安堵在門口。

“各位,不管是請客還是AA,今天這單必須結清才能走。”

鄭文彬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摸出錢包,抽出信用卡遞給服務員,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

刷卡機吐出小票的那一刻,他死死盯着我。

“新人不懂規矩可以慢慢教,但不能讓整個部門跟着丟臉。”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把小票撕得粉碎,砸在桌上。

“散了吧,明天準時打卡。”

同事們如蒙大赦,一窩蜂地往外走。

我走在最後,邱素芬突然放慢腳步,跟我並排。

她不動聲色地把一張黃色便籤紙塞進我包裏。

“小顧啊,主管今天替你墊了錢,你發了工資記得把你的那份補上。一共八千,別裝傻。”

她說完,踩着高跟鞋快步離開。

我拿出那張便籤,上面用紅筆寫着一個刺眼的數字:8000。

第二天早上,我剛踏進辦公室,就察覺到了異樣。

平時熱鬧的工位,今天安靜得過分。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發現電腦顯示器上貼着一張打印紙。

上面是一份聚餐分攤表,全組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唯獨我的名字後面,用紅筆重重畫了個叉,備註着“未繳”。

我把紙撕下來,摺好塞進隨身帶的舊帆布袋裏。

“素芬姐,這份入戶登記表的電子版密碼是多少?”我走到邱素芬桌旁,輕聲問。

她正對着鏡子補口紅,連眼皮都沒抬。

“哎喲,我這記性,突然就想不起來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旁邊幾個同事低頭憋笑,有人故意把椅子轉過去,用後背對着我。

我沒說話,轉身去茶水間倒水。

回來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半掩着,鄭文彬正在裏面給大家開早會。

我推門準備進去,他卻抬手製止了我。

“顧禾,你先在外面等着。”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

“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暫時不能接觸老人的核心檔案。你就在門口旁聽吧。”

會議室裏傳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我捏緊了手裏的水杯,指節微微發白。

我想起昨晚醫院發來的催繳短信,母親下週的透析費還差兩千塊。

我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站在了門外。

整整一天,我被徹底當成了空氣。

沒人給我派活,沒人跟我說話。

臨近下班,鄭文彬突然從辦公室出來,把一串生鏽的鑰匙扔在我桌上。

“今晚十二戶孤寡老人要上門覈查過冬物資。做不完,明天就別來辦轉正了。”

2

“這十二戶分佈在三個老舊小區,按規定入戶覈查必須兩人同行。”

我看着桌上的鑰匙,沒有立刻接過來。

鄭文彬冷笑一聲,指着牆上的排班表。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家手頭都有活兒,誰有空陪你耗?”

邱素芬立刻拎起包,一邊往外走一邊接話。

“哎呀,我得去接孩子放學了,今天真不行。小顧你年輕,多跑跑權當鍛鍊身體了。”

其他同事也紛紛收拾東西,生怕被我纏上。

不到十分鐘,辦公室裏走得乾乾淨淨。

我拿起那串鑰匙,去車管處借公車。

管理員翻了個白眼,指着空蕩蕩的停車場。

“鄭主管剛纔把最後一輛車的鑰匙拿走了,說去市裏開會。你自己坐公交吧。”

我看着外面陰沉的天色,把帆布袋跨在肩上,走出了大樓。

三個老舊小區都在城中村附近,公交車只能停在兩公里外的大路上。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裏,挨家挨戶地敲門。

很多老人防備心重,隔着防盜門死活不肯開。

“社區的?我怎麼沒見過你!別是騙子吧!”

我舉着工作證解釋了半天,對方還是重重關上了木門。

一直跑到晚上十點,十二戶裏還有兩戶不肯配合。

我拖着發酸的腿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

餐桌上留着一碗冷掉的清湯麪,旁邊壓着一張醫院的複診單。

第二天晨會,鄭文彬把那份未完成的名單直接甩在我臉上。

紙頁邊緣刮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紅印。

“十二戶都跑不完,你來這兒是混底薪的嗎?”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邱素芬在一旁陰陽怪氣地搭腔。

“主管,您別生氣。估計是小顧昨晚忙着找人借飯錢,沒顧上工作吧。”

會議室裏再次爆發出鬨笑。

我撿起地上的名單,拍了拍灰。

“鄭主管,我昨晚跑到了十點。但按制度,單人入戶老人有權拒絕開門。這不是我的責任。”

鄭文彬猛地一拍桌子。

“新人別拿制度壓前輩!自己沒本事敲開門,就別找客觀理由!”

我沒再爭辯,默默退回了座位。

下午整理檔案時,我發現一份很重要的老人身份證複印件不見了。

那個文件夾昨晚一直鎖在櫃子裏,鑰匙只有我和鄭文彬、邱素芬有。

我翻遍了整個櫃子,額頭上滲出冷汗。

鄭文彬走過來,用指關節敲了敲我的桌面。

“找甚麼呢?那份低保申請材料要是丟了,涉嫌泄露隱私,可是要記大過的。”

他顯然早就知道材料沒了。

“寫份三千字的檢討,明天交給我。這事兒我會如實記錄在你的試用期考覈裏。”

他說完,揹着手優哉遊哉地走了。

我咬着牙,蹲在地上繼續找。

路過碎紙機時,我瞥見透明紙屑桶的底部,有幾塊帶着身份證花紋的碎紙片。

我剛伸手準備去拿,一隻穿着高跟鞋的腳突然踩了過來。

邱素芬死死踩住其中一片碎紙,壓低聲音警告我。

“小顧,差不多得了。非要鬧大,最後喫虧的肯定是你。”

她腳下用力,把那張紙片碾進地毯裏。

我看着她,慢慢站起身,把碎紙機裏剩下的幾片撿起來,裝進口袋。

“謝謝素芬姐提醒。”

我回到座位,把碎紙片拼起來,記下了上面的編號。

下班路上,母親打來電話,聲音裏帶着慌亂。

“禾禾,醫院說我的醫保賬戶被凍結了,明天的透析做不了,得交全款。”

我站在冷風中,手腳冰涼。

手機屏幕亮起,是鄭文彬發來的一條微信。

“你的轉正表在我抽屜裏。明天帶八千塊錢來找我談。”

3

“迎新宴到底是公款還是AA,單位的入職培訓上可沒寫這八萬塊得我掏。”

我拿着那本厚厚的員工手冊,直接推開了鄭文彬辦公室的門。

他正對着電腦鬥地主,見我進來,慢條斯理地把遊戲界面最小化。

“顧禾,你是不是覺得報警那招特別管用?”

他擰開保溫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

“試用期考覈,有一項叫團隊評價。只要有三個同事寫你‘不合羣’,你這輩子都別想在這個行業混下去。”

他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邱素芬帶着幾個平時最愛使喚我的同事走了進來。

每個人手裏都拿着一張A4紙。

“主管,這是我們組對顧禾的投訴信。”

邱素芬把紙拍在桌上,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拒絕參與集體活動,破壞部門團結,擅自報警給單位造成惡劣影響。這種人,我們沒法跟她搭檔。”

昨天還讓我幫忙拿外賣、打印資料的人,現在全變成了一張張冷漠的臉。

鄭文彬拉開抽屜,拿出我的轉正申請表,當着我的面鎖進了最下面的保險櫃。

“看到了嗎?這就是羣衆的呼聲。”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從今天起,你連續值半個月夜班。還有,春節慰問物資馬上到了,庫房清點的工作你一個人包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施捨。

“只要你把欠款處理好,這些投訴信我隨時可以撕掉。”

我看着那扇鎖死的保險櫃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好,我值夜班。”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接下來的幾天,我白天清點庫房,晚上守在值班室。

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週五晚上,母親提着保溫桶來單位看我。

她剛走到走廊,就撞上了下班準備走人的邱素芬。

“喲,阿姨來送飯啊。”邱素芬故意拔高了嗓門。

“您女兒在單位可出息了,欠了我們八千塊錢飯錢,到現在都不還。您這當媽的,是不是得管管?”

母親愣在原地,手裏的保溫桶差點掉在地上。

我衝出去,一把將母親拉進值班室,反鎖了門。

“禾禾,你是不是在外面借高利貸了?”母親急得直掉眼淚。

她哆嗦着去摘手上那枚戴了三十年的金戒指。

“媽這還有點首飾,明天拿去賣了,咱不能欠人家的錢啊。”

我按住她滿是針眼的手,眼眶酸得發疼。

“媽,你別聽她瞎說。是單位算錯賬了,財務正在覈對,過幾天就退給我了。”

我強忍着眼淚,把她送上出租車。

看着車尾燈消失在夜色裏,我在冷風中站了很久。

回到地下庫房,我打開手電筒,開始覈對今天的物資清單。

賬本上清清楚楚寫着:取暖用品,兩百箱。

我拿着手電,一箱一箱地數過去。

一排,兩排,三排......

我數了三遍,庫房裏只有七十六箱。

一百二十四箱的缺口,憑空消失了。

我翻開之前的入庫記錄,發現簽字人那一欄,全都是鄭文彬的名字。

我把手電筒關掉,站在黑暗的庫房裏,聽着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手機震動了一下。

鄭文彬在部門羣裏發了一條全體消息。

“明早九點,開始給十二戶重點老人發放過冬物資。顧禾負責填表驗收。”

4

“賬面上寫着兩百箱,庫房裏實數只有七十六箱,這驗收單我籤不了。”

我把筆扔在桌上,看着對面的鄭文彬。

他正在剪指甲,頭都沒抬。

“剩下的物資早就提前發下去了,你只管籤你的字,別操那份閒心。”

“發給誰了?”我追問。

“那十二個孤寡老人,我昨天剛去核實過,他們連個熱水袋都沒收到!”

鄭文彬停下手裏的動作,吹了吹指甲屑。

“顧禾,我發現你這個人,就是太較真。有些賬,不是你該算的。”

他遞給邱素芬一個眼神。

邱素芬立刻從文件夾裏抽出一沓紙,拍在我面前。

“看清楚了,這都是老人們按過手印的簽收單。人家不識字,咱們部門歷年都是這麼代辦的。”

我低頭看去,那些簽收單上全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按着一個個鮮紅的指紋。

“這叫代辦?這叫造假!”

我猛地站起來,抓起那沓單子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鄭文彬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去工會,去紀檢組!我要問問他們,救助款是不是這麼用的!”

我剛走到門口,邱素芬一把搶過我手裏的單子,順勢把我推了出去。

“砰”的一聲,檔案室的門在我面前重重關上,落了鎖。

“從現在起,你被暫停一切職務。工牌交出來。”

鄭文彬隔着玻璃窗,眼神陰冷地看着我。

我站在走廊裏,周圍的同事紛紛避開我的視線,像躲避瘟疫一樣。

下午,鄭文彬把我叫進辦公室。

桌上擺着兩份文件。

左邊是一份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理由是試用期嚴重失職。

右邊是那份寫着兩百箱物資的驗收單。

“二選一。”他敲了敲桌子。

“簽了左邊,你馬上滾蛋,揹着失職的記錄,這個行業沒人敢要你。”

“簽了右邊,你還是我的好員工,轉正表馬上蓋章。”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是醫院發來的透析繳費最後通牒。

如果不交錢,母親明天的藥就會被停掉。

我握着筆的手抖得厲害。

筆尖在驗收單上懸了很久,最終,我在實收數量那一欄,用力劃掉了“200”,寫下了“76”。

鄭文彬一把抽走單子,看清上面的數字後,臉色鐵青。

“好,很好。你敬酒不喫喫罰酒。”

第二天晨會,鄭文彬當着全組的面,把一份完整的驗收單投影在大屏幕上。

上面清清楚楚寫着兩百箱。

落款處,赫然是我的簽名。

“顧禾昨晚獨自進入庫房,導致一百多箱物資不翼而飛。現在,這十幾萬的缺口,必須由你個人承擔。”

邱素芬站出來作證。

“我親眼看見她籤的字,她還說要把多出來的物資拿去賣了換錢!”

十幾張嘴同時討伐我,要求我立刻賠錢。

我衝到投影儀前,死死盯着那個簽名。

字跡確實是我的,但那是我昨天簽在簽收表底部的字。

他們把表頭換了。

我一把抓過桌上的原件,翻到背面。

透過薄薄的紙張,我看到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紅印。

那是一枚公章的邊緣。

這半枚紅章的邊緣,帶着一道明顯的缺口。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枚章,我在整理檔案室廢舊物品時見過。

它在三年前就已經作廢,一直鎖在鄭文彬的私人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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