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潭底泄憤
言茜茜停下腳步,側頭看她,也看了看周圍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她嘴角那天然的弧度還在,眼神卻淡了下來:“有事?”
“沒、沒事......”那少女被她看得心虛,縮了回去。
言茜茜目光掃過一圈,最後看向高臺上的言鼎,微微一屈膝,又對其他長老略一頷首,算是告退。然後,她牽着言瀟,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並肩走出了演武場。
言瀟可不管這些,他邊走邊晃着言茜茜的手,還回頭衝那些咬牙切齒的少年揮了揮手,笑嘻嘻地喊道:“各位,別瞪啦,再瞪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啦!回去多練練功,說不定哪天也能有個漂亮姑娘牽你們的手呢!不過先說好,我妹妹這樣的可不多見,你們怕是得多等幾年了!”
說完也不管後面炸了鍋的議論聲,拉着言茜茜就拐過了月亮門。身後,無數少年的心碎了一地,那些嫉妒的目光幾乎要把言瀟剛纔站過的那塊空地燒出個洞來。
“那個廢物,憑甚麼?”
“她......她竟然拉着那個廢物?”
“我看言茜茜是昏了頭了。”
“天賦再好有甚麼用,腦子不好使也是白搭。”
言墨池看着兩人消失的方向,捻着指腹的手指停了下來,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陰鷙。他偏頭對身旁的言默存低語幾句,言默存先是一愣,隨即慢慢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言鼎將臺下衆人的反應看在眼裏,尤其是二長老那邊的小動作。他心中沉甸甸的,有對兒子處境的痛心,有對言茜茜當衆維護的感激和擔憂,也有對族內暗流的警惕。但方纔兒子那幾句插科打諢的話,又讓他在沉甸甸中多了一絲暖意——這孩子,心裏亮堂着呢,只是從來不在人前露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測試繼續。”
言茜茜牽着言瀟,穿過幾重院落,一直走到通往東院的僻靜小徑上。這裏人跡稀少,兩旁的桂花樹開得正盛,細碎的金黃花粒落了一地,空氣裏都是甜絲絲的香氣。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言茜茜這才鬆開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快回去換身乾爽衣裳。你早上又去瀑布了吧?袖口還是潮的。我去給你找那本雜記。”
“得令!”言瀟朝她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轉身就跑。
言茜茜瞪了他一眼,隨即笑着搖搖頭,轉身朝自己小院走去,那襲水綠色的裙襬被風輕輕揚起,在細碎的桂花雨中飄然而去。
言瀟回到自己房間。房裏陳設簡單,書卷卻堆得滿滿當當,幾本翻舊了的藥典摞在桌角,上面壓着一塊拳頭大的鵝卵石。他麻利地換下微潮的練功服,拿乾布擦了兩把頭髮,坐到書桌前。桌上攤着那本《東隅山川志》,翻到霧隱谷那一頁,旁邊還有他寫的幾行批註和疑問,密密麻麻的,字跡雖然潦草,卻透着一股認真勁兒。
他拿起筆,卻半天沒落下。演武場上的鬨笑、言墨池陰惻惻的話、父親力抗衆議時額角的青筋、同族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一幕幕在眼前晃。最後定格的,卻是言茜茜握住他手時的溫暖,和她面對衆人時那淡而疏離的眼神。
筆尖的墨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漬。言瀟放下筆,忽然咧嘴笑了笑,自言自語道:“言瀟啊言瀟,你愁甚麼?八年都過來了,還能被這點事難倒不成?天無絕人之路,石頭裏還能蹦出猴呢,你還能比石頭差?”
這話說完,他自己先樂了,搖搖頭把那股子酸溜溜的情緒甩開,把那本講基礎靈草的《百草圖鑑》攤開來,對照着山川志重新看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一頁上生於寒潭邊的草藥插圖,指頭稍一用力,紙起了細小的褶皺。
午後,言茜茜送來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手抄雜記,指着其中一段給他看。兩人頭挨着頭,低聲討論了一陣,言瀟時不時插科打諢,把言茜茜逗得直笑。
言茜茜又坐了一會留下雜記便回去了。
傍晚,父親言鼎來過一次。他身上還穿着族長的正服,眉宇間掩不住的疲憊,但看到言瀟時,臉上還是擠出了幾分笑意。他沒多說甚麼,只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遞過一個瓷瓶,說是上品凡藥“衝脈丹”,讓他“該試就試,總會有機會的”。
言瀟接過瓷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瓷瓶不大,做工精緻,瓶塞封得嚴嚴實實,裏面裝的可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他衝父親咧嘴一笑:“爹,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你兒子屬野草的,燒不盡踩不爛,早晚給你長臉!這丹藥我先留着,等哪天找到門路了再用,不浪費。”
言鼎看着兒子那張永遠掛着笑的臉,喉結滾了滾,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這些年他爲這孩子的石脈操碎了心,花了不知多少冤枉錢,如今能做的也就是把藥送過來,然後轉身離開。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言瀟已經背對着他,趴在桌上繼續翻那本厚厚的藥典了,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小曲。
夜色漸深。
言瀟吹熄燈,躺在牀上,睜眼看着帳頂模糊的暗影。窗外有蟲鳴,更遠處似乎還能聽到演武場方向傳來的、別院少年測試成功後的喧鬧。那些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隔了一層甚麼。
他翻身坐起,摸黑穿好衣服,從側門出了小院。月光黯淡,後山小徑崎嶇難行,他卻走得又快又穩,每一步都踩在最實處,像走過了千百遍一樣——事實上,他確實走過了千百遍。
瀑布聲越來越近,如悶雷滾動,水汽瀰漫在夜風裏,帶着涼意。深潭在月光下泛着幽黑的光,瀑布砸落處白沫翻湧,激盪起的水霧在月光中凝成一片若有若無的虹。
言瀟褪去外衣,只着短褲,站在潭邊深深吸了口氣。涼絲絲的水汽灌進肺裏,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他活動了一下筋骨,肩胛骨發出咔咔幾聲脆響,然後自言自語道:“好,今晚也要練夠兩個時辰,少一刻都不行。”
然後一頭扎進水裏,雙臂劃開冰冷的水流,徑直游到瀑布正下方、潭水最深的那片。
水流如重錘,從高處轟然砸落,落在他頭頂、肩膀、背脊。那力道大得能輕易把人砸趴下,他卻穩穩紮住馬步,腰背挺直,一拳一拳向前擊出。動作是最基礎的衝拳,速度不快,但每一拳都極穩,手臂肌肉繃如鐵,拳鋒破開厚重的水阻,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白日裏的一切又湧進腦海。白玉儀微弱的光,鬨笑的臉,言墨池捻動的手指,父親繃緊的下頜,還有言茜茜握住他手時周圍那些驚愕、鄙夷、嫉恨的眼神。
“廢物......”
“浪費資源......”
“自甘墮落......”
那些聲音彷彿化作了瀑布轟鳴的一部分,不斷衝擊着他的耳膜。胸腔裏那團壓抑了一整天的火,再也按不住,轟地燒了起來!
拳速陡然加快。不再講究章法,只是瘋了一樣向前轟擊。拳頭砸開沉重的水幕,砸向潭底一塊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堅硬異常的黑色大石。
“砰、砰、砰、砰——”
拳頭與岩石碰撞的悶響,混在瀑布的咆哮聲裏。皮肉很快裂開,鮮血滲出,混入潭水,又被激流衝散。言瀟卻感覺不到疼,反而越打越狠,嘴裏還罵罵咧咧的,只是那聲音被瀑布吞得乾乾淨淨。只有從他繃緊的腮幫子和不斷開合的口型上,能看出他在罵甚麼——“叫你廢物”“叫你石脈”“叫你看不起人”——
“爲甚麼——”
一聲低吼被水流吞沒。他右拳後拉,全身的力量——八年來日復一日在瀑布下錘鍊出的筋骨之力,還有那滿腔無處傾訴的不甘和憤怒——盡數凝聚在這一拳上,對着那塊黑色大石的中心,狠狠轟出。
拳鋒破水,帶起一串急促的氣泡。染血的拳頭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鮮血從他的手指滲出,沾染到石頭上,也溶散到潭水裏。而沾染在石頭上的血,竟像是被甚麼詭異的力量牽引,瞬間滲入了石頭內部,像是乾涸的土地吸走了雨滴一樣迅速。
那塊堅硬無比的黑色大石,在他染血的拳鋒落點處,忽然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蔓延到整塊石頭。裂紋裏透出絲絲縷縷微弱的、奇異的淡金色光澤,在幽暗的潭底一閃一閃的,像是螢火蟲。
言瀟怔住了。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勢,染血的手還貼在迅速崩裂的石面上。眼睜睜看着那塊石頭在道道金紋中無聲碎裂,化作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石滑落,露出裏面藏着的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
一抹溫潤的瑩白光芒,從那玉盒周身透了出來。在幽暗的潭底,宛如神蹟。
“這是......寶貝?”他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肯定是寶貝!不是寶貝我把它生吃了!”
手指觸到玉盒,沒甚麼反應。求生欲催着他一把抓起玉盒,雙腳猛蹬潭底,整個人如箭一般躥向水面。
“嘩啦”一聲,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氣。靠在潭邊,一隻手將玉盒藏在水下,另一隻手抹去臉上的水,藉着月光四下一望。瀑布依舊轟鳴,林間鳥雀無聲,遠處言家大宅的燈火在樹梢間若隱若現。確認沒有動靜後,他才雙臂抱在胸前掩住玉盒,走上岸去。拿衣服包了,平復心跳,像往常一樣往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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