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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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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婚禮次日的聚會結束,顧深系安全帶時隨口對車載AI說了句:

“回家。”

導航屏幕亮起:

“正在規劃前往姜吟女士住處的路線。”

我後背僵住,餘光裏,坐在後面的姜吟也抬起了頭。

顧深發動車子,聲音沒有波瀾:

“系統自動關聯的常用地址,大數據推薦而已。”

“正好,先送姜吟回家。”

後座傳來姜吟輕柔的聲音:

“林霖你別多想,可能是顧深常來接送我,系統記熟了。”

我沒說話,伸手點開導航記錄。

收藏夾裏存着公司、健身房、他父母家、姜吟家。

唯獨沒有我們的婚房。

這間婚房是我和他一起挑的瓷磚、一起拼的衣櫃、一起刷的牆。

每一個角落都留着我們對家的憧憬。

可原來我拼盡全力築起的家,對他來說連個收藏夾都不配進。

而她,是他默認的終點。

1

顧深側頭看了我一眼,聲音壓低:

“就是個導航推薦,你垮着臉給誰看?姜姜還在呢。”

說完他拉下我這邊的窗戶。

這是我們認識五年,每次爭吵必有的環節。

他不想理會我的不滿,就故意開窗或開門,讓我冷靜冷靜。

可今天冷風剛灌進車裏,後座的姜吟突然打了個噴嚏。

顧深立刻把窗戶關緊,車子一拐停在路邊。

“受涼了嗎?對不起我不該開窗,趕緊去醫院看看。”

姜吟搖頭:

“我沒事,你先好好跟林霖解釋清楚。”

“林霖你千萬別誤會,顧深是覺得你們家天天回,路線都爛熟於心了,所以纔沒收藏的。”

她一臉歉意,顧深責怪的眼神瞥了過來。

我明白,他是讓我學學姜吟的懂事。

可我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她這三言兩語,反倒是給我安上了“不懂事”的罪名。

有手機在響,姜吟低頭看了眼,面露爲難:

“我爸媽想去五彩長街看花燈,但是天黑了,我不放心他們打車......”

顧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轉頭看着我:

“你自己回去吧,前面走幾步應該就有公交車站。”

剎那間,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答應過我爸媽,會陪他們喫晚飯。”

“晚飯咱們不是喫過了嗎,你先回去,我送叔叔阿姨去五彩長街轉轉,他們難得來一趟。”

他說得理所當然,還不忘幫我解鎖車門。

晚飯。

他說的是姜吟的升職慶功宴。

這場慶功宴是他親自張羅的,飯菜全是姜吟喜歡的。

我坐在角落只喝了幾口水。

而他和她坐在主位,給她夾菜,兩人分喫一塊蛋糕。

本來我沒想參加,是他說慶功宴結束直接去我爸媽住的酒店。

可到頭來,他壓根沒把跟我爸媽的約定放在心上。

見我還沒動,顧深低聲催促。

“快點下車,這裏不能久停。”

“姜姜,你坐到前面來。”

我垂下眸,拉開車門。

又是一陣刺骨的冷風。

姜吟在後座小聲說:

“林霖,要不你也一起去逛逛?”

可顧深替我回答了:

“她回去還有事,不用管她。”

不用管我。

我們一起下了車,姜吟衝我笑笑,接替我坐到了副駕駛。

車子很快開走,尾燈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路邊,發覺這裏沒有公交站,打車軟件叫不到車,甚至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爲了顧深,我遠赴這座城市待了五年。

現在還是覺得到處都很陌生。

打開地圖,我邁開步子往家走。

走了一個小時,到家時腳後跟磨破了,襪子黏在皮膚上。

婚房裏漆黑一片,冷清得像冰窖。

我摸黑坐到沙發上,沒開燈。

大概到後半夜,顧深回來時愣住了。

“怎麼還沒睡?”

他開了燈走到我旁邊坐下,語氣柔軟:

“今天的事別往心裏去,姜姜的父母難得來一趟,我不陪不禮貌。”

“下次我一定好好陪你爸媽喫頓飯,行了吧?”

我抬頭迎上他不以爲意的眼睛。

“婚禮的事,我爸媽到現在都很生氣。”

他皺起眉。

“你沒跟他們解釋嗎?。”

“我怎麼解釋?說你爲了陪別的女人和她的父母,把我們的婚禮策劃和場地全退了?”

他變了臉,眉頭擰緊。

“林霖,你能不能別說這種難聽的話?”

“哪句難聽?”

“姜吟不是別人。”

他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好像我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

我張了張嘴,忽然沒了反駁的力氣。

姜吟不是別人。

那我呢?

2

氣氛陷入僵局,顧深起身打開窗。

“你可能太累了,最近總把小脾氣擺在臉上。”

“冷靜冷靜吧,以後別再鬧到姜姜面前,不好看。”

家裏溫度降了幾度。

我走一小時流的汗已經冷卻,現在乾脆融入了骨血。

風一吹,渾身都在顫。

洗手間響起水流聲,他去洗澡了。

我點開手機,看着近半年來零零散散的聊天記錄。

大多都是我在講,他在“嗯”。

偶爾多說幾個字,卻都是和姜吟有關。

“姜姜想看很火的那個音樂劇,晚上不回去了。”

“姜姜父母來看她,我去盡一下地主之誼。”

“姜姜升職了,我去陪着慶祝一下。”

單是升職這一件事,他就陪着慶祝了不下五次。

而他的朋友圈裏,半小時前剛發了九張照片。

在五彩長街的燈影下,他和姜吟站在中間,一人挽着一個長輩,四人笑得溫暖又燦爛。

【長輩難得來玩,陪逛長街,燈光很美。】

我往下滑,除了公司宣傳,大多都是最近的四人合照。

五年了,他從來沒在朋友圈發過我的照片。

我問過他,他說他又不是小姑娘,發這種東西太矯情。

可現在他能一次性發九張,只不過是爲了姜吟。

水流停了,顧深頭髮都沒來不及吹,就匆匆往外走。

“姜姜父母想去古城旅遊,我陪一下,過幾天回來。”

我站起來。

“明天的回門宴......”

“推了吧,大家都忙就別搞這些舊糟粕。”

我握緊手機,喉間似乎堵了甚麼東西。

也是。

因爲姜吟突然調任過來,他忙着安頓她,所以把我們的領證日推後一個月。

因爲姜吟父母來了,他忙着盡地主之誼,又強行取消了我獨自準備半年的綠地婚禮。

想到這裏,我心沉了沉。

“後天的領證,是不是也要推了?”

他換鞋的動作一滯,眸子裏竟閃過一瞬間的不忍。

大概是覺得不能太過分,他回頭衝我安撫性的笑了笑:

“領證這麼重要,我肯定會趕回來的。”

窗戶還開着,我這次是真的冷靜了。

“既然你知道重要,爲甚麼還要安排別的事?”

他臉色變了。

“又來了,我不是說了嗎姜姜父母難得來。”

“我父母不是難得來嗎,姜吟一家三口每年來三次,我父母這是五年裏第一次過來。”

顧深的爭辯卡在嗓子眼裏,別開了眼。

再開口,他越發不耐煩:

“林霖,你懂點事,我們已經辦了婚禮,以後兩家會經常見面的,不急於這一時。”

他竟然還好意思提婚禮。

綠地婚禮被他取消了,在我爸媽發火之後才臨時找了家炒菜館。

沒有司儀沒有伴娘伴郎,三十桌的賓客只剩雙方父母,和無處不在的姜吟來參加。

菜館包間小,婚紗西裝穿着不方便,只能穿普通的衣服。

他父母懶得理我,吩咐我給他們端茶倒水,然後拉着姜吟的手聊個不停。

而我爸媽全程黑着臉,說這哪裏是婚禮,分明就是個笑話。

在此之前,姜吟父母難得來是亙古不變的藉口。

現在,這場笑話般的“婚禮”又成了新的藉口。

頓了頓,我輕聲說:

“顧深,你如果趕不回來,那就算了吧。”

3

顧深猛地把手機拍在櫃子上。

“林霖你沒完了是吧,孰輕孰重你不知道嗎?”

我死盯着他:

“那你告訴我,領結婚證和陪着別的女人一家三口去旅遊,孰輕孰重。”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我說過很多次了,姜姜不是別人。”

繞來繞去,最後又回到這裏。

這些年我們吵了那麼多次,他要麼開窗讓我冷靜,要麼扭頭就走。

他不想跟我吵下去,他覺得沒有意義。

唯獨在姜吟的事情上,他堅決不肯讓步。

氣氛僵持之下,我聽見門鎖裏有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外面站着姜吟一家三口。

“顧深,等你好久沒回信息,我們就直接過來了。”

“車票是六點的,怕遲到。”

顧深表情緩和下來,轉爲溫和的笑:

“剛洗了個澡,這就準備出門了。”

姜吟媽媽走進來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眉頭皺起時,她回頭問顧深:

“這位是?”

顧深笑着回答:

“一個朋友。”

我不禁抓緊了衣角,看着姜吟手裏那把屬於我們婚房的鑰匙,心裏湧上一股悲涼。

他把鑰匙給了姜吟,在她父母面前,卻連我的身份都不願承認。

姜吟爸爸拍了拍顧深的肩:

“小顧,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又陪着我們一宿沒睡。”

“我女兒說上大學的時候就被你照顧得很好,你這孩子,我們早就當半個兒子了......不對,應該是未來女婿。”

姜吟紅了臉,低頭攏了攏頭髮。

顧深笑意不變,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看過我一眼。

幾分鐘後,他們都離開了。

顧深不放心地來了條信息:

“姜姜爸爸心臟不好,我那麼說只是不想讓老人受刺激。”

“你別老是疑神疑鬼的,有甚麼事都等我回來再說,這段時間你多去我爸媽家幫着做點家務。”

說實話會讓她爸爸受刺激。

我媽嚴重暈車,爲了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喫暈車藥喫到上吐下瀉。

我拜託他開車帶我媽去醫院,他卻不滿地搖了搖頭:

“睡兩天就好了,沒必要來回折騰。”

說到底,是因爲姜吟更重要。

連帶着她的父母,也比我和爸媽高出一大截。

我在沙發坐到天亮,門外忽然傳來動靜。

顧深又回來了。

我立刻站起來,詫異地以爲他想通了。

可他卻給我澆了一盆冷水:

“古城下暴雨,車票改簽到下午。”

“正好我媽手背燙傷,我把她接過來住幾天,方便你照顧。”

我腦子懵了。

“我沒空,我要上班。”

“你可以請假。”

他聲音壓得很低:

“林霖,我們已經辦了婚禮,你照顧我媽不是應該的嗎?這種事還要我跟你講道理?”

我嘴脣顫了顫,沒等我說甚麼,他媽媽挎着小包走進來。

她左手背上包了一層紗布,嫌棄地瞥着我:

“家裏這麼亂,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我兒子娶你回家讓你當祖宗的?”

4

顧深父母一向不喜歡我。

每次去他們家喫飯,他媽都要有意無意提起顧深的前女友。

“漂亮、大方、溫婉懂事”,形容的是姜吟。

到我這裏就是“懶惰、不幹活、花她兒子的錢”。

我轉頭看着顧深。

可他好像沒聽見我捱了罵,徑直把一袋水果塞進冰箱。

“媽,這些都是姜吟給你買的,你記得喫。”

他媽笑得合不攏嘴。

笑完了,餘光白我一眼:

“還是我們姜吟好啊,知道給我買喫的。”

“不像有些人,剛嫁進來就害我燙傷,老話說得好,娶到壞媳婦會衝撞家裏老人的運勢,還真應驗了。”

我攥着手指,看到顧深站在玄關敲手機。

他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和姜吟聊了甚麼有意思的。

“您這手背不是我燙傷的,跟我沒關係。”

她冷笑一聲:

“怎麼沒關係?證還沒領就催着辦婚禮,你還好意思住我兒子買的房子,真是活脫脫一個災星。”

我胸口堵得厲害。

尤其是看到顧深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更覺得荒唐。

“這房子是我和顧深各出一半,裝修也是我們一起裝的,不是誰住了誰的房子。”

她笑得更加不屑,轉頭問顧深:

“你沒跟她說,這房子跟你和姜吟大學時候租的那套房子很像?”

顧深的手指終於停了。

他輕飄飄抬了抬眼:

“過去的事還提甚麼。”

我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

他媽媽像是很滿意我的反應,把手機遞過來。

上面是大學時,顧深給她發的信息。

照片裏的出租屋,和眼前的婚房幾乎一模一樣。

“媽,姜姜特別喜歡這個飄窗,以後我們買房了也得有。”

“姜姜想養貓但是房東不讓,以後再養......”

我呆呆地,想起那段反覆挑選瓷磚的時間。

他眼光刁鑽,顏色和花紋必須分毫不差。

還有這些櫃子都是他親自出的圖紙,飄窗墊子是他定製的,掛畫也都是他要求的款式。

我也曾經問他,明明沒養貓,爲甚麼單獨要做個貓房。

他抱住我,在客廳中央輕笑:

“因爲,這就是我夢想裏我們家的模樣。”

“兩個人,一隻貓,三餐與四季。”

靠着這句話,我撐過了一次又一次被他忽視的日子。

可到頭來他說的“我們”,是他和姜吟嗎。

我吸了一口氣,抬頭問他:

“顧深,你就沒甚麼想說的。”

他無奈地“嘖”了一聲,讓他媽少說兩句。

“姜姜他們還在車站等我,有甚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你好好照顧我媽,別胡思亂想。”

他把他媽媽送來,然後就這麼走了。

他媽不滿地翻了個白眼:

“行了還站着幹甚麼,去給我做早飯,我補個覺。”

可我耳邊嗡嗡響,手指越攥越緊,根本聽不清她說甚麼。

回過神時,我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他媽在次臥的呼嚕聲震天響,連關門的聲音都沒聽見。

坐上出租車後,媽媽說他們準備回去了。

我立刻打過去電話。

“爸媽等我一起走。”

“這地方,我再也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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