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華國河陽生產大隊,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婦女牽着個小姑娘,頻頻往路口看去。
婦女頭上戴着一頂冒着毛邊的草帽,草帽中間裂開一道口子,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裏頭黑白相間的頭髮。
身上是一件打滿五顏六色補丁的藍色上衣,下身的黑褲子扎到膝蓋處,腳踝上還遺留着水田裏的灰泥巴,顯然是剛從田地裏趕來的。
小丫頭也差不多,皮膚黝黑,頭髮蠟黃,扎着兩個麻花辮,一雙像黑炭一樣的小手,緊緊攥着身旁婦女的衣角,圓溜溜的眼睛帶着一抹忐忑和不安。
“媽,城裏來的姐姐會不會嫌棄我們家啊?”小姑娘低着腦袋悶聲說道。
她聽說這個新來的三姐姐,從小生活在筒子樓,年年有新衣穿,甚至出門都騎自行車,突然來到要啥都沒有的生產大隊,心裏肯定都是怨氣吧?
蘇荷想起舊的三姐姐離開家時的絕情,手不自覺的攥緊了母親的衣角,希望新來的姐姐不會和她一樣。
周春蘭眼裏也滿是擔憂,但爲了安撫情緒不好的小女兒,還是強打起一抹笑容道:“我們家窮,你姐姐嫌棄也是應該的,但只要變着法對她好,總會和我們成爲一家人。”
這是周春蘭和丈夫蘇林共同商議決定的,他們已經沒了一個養了十八年的女兒,不能連有着血緣關係的親生女兒也失去。
他們蘇家是苦是窮,但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孩子!
周春蘭眼眶有些紅,當初要不是生老三難產,就不會去縣醫院,更不會有後來的抱錯事件,他們和蘇蓉依然是一家人。
而如今蘇蓉已經改名成王蓉,他們的三女兒也變成了城裏來的蘇依依。
本來兩家人都已經說好,等蘇家秋收忙完就去接蘇依依,可是着急回城裏享福的王蓉不樂意了,她不想繼續幫忙秋收,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城,不然她就吊死在蘇家房樑上。
蘇家人被她鬧得沒辦法,只好連夜找了大隊長開了介紹信。
第二天一早,王蓉拿着介紹信,帶上全家僅剩的十來塊錢,穿着一身嶄新的衣服,高高興興的離開了。
……
周春蘭素來是大隊裏有名的熱心腸,見狀鬆開蘇依依的手,快步朝他們迎了上去:“大壯,你爸這是咋了?”
李大壯看到周春蘭,就像看到救命菩薩一樣,眼睛發亮激動地說道:“春蘭嬸子,你在家啊?快,快去把蘇爺爺叫來,我爸要不行了!”
李大壯說着一米八幾的硬漢紅了眼眶,顧不得丟人,哽咽焦急的催促着。
周春蘭不敢耽擱,連忙讓蘇荷去生產隊的田坳喊人去,她則是幫李大壯把人抬進院子。
蘇家爺爺是河陽生產大隊唯一的赤腳醫生,平時大家有個頭疼腦熱都會來找他幫忙。
老頭平時都在家拾掇藥草,鮮少出門,就是擔心有病人會上家裏來。
可此時正是秋收時節,全大隊的男女老少都去田幫忙掙工分,想着年底可以分點糧食,蘇老頭也不例外。
周春蘭把蘇依依拉到一旁,以免嚇壞她這個城裏人,自己則是去倒了杯涼茶給李大壯,好讓他定定神,把事情說清楚。
“我爸今天早上出門還好好的,可過了晌午,再下地的時候,臉色就有些難看了,我想讓他去休息,他不肯,說是今年收成好,要多掙幾個工分,年底好多分點糧食。”李大壯抹了把臉頹然說道。
看到老父親暈厥,這個還未成家的青年,終是慌了。
“誰知道就在剛剛,我爸他就突然暈過去,臉漲成青紫色,才幾分鐘的時間,只剩出的氣了!!”
李大壯說的恨不得能給自己兩拳,明知道父親身體出了問題,還不勸着,眼睜睜看着他下了地,弄成現在這個模樣。
周春蘭雖不懂醫,但自己家公是醫生,常年耳濡目染下,也懂些醫理,望着李成仁的模樣,心下有不好的預感,恐怕要不中用了。
但對李大壯還是儘可能的安撫道:“你爸身體一向都好,前幾天還看到他挑了一兩百斤的稻穀去曬,一定會沒事的。”
李大壯蒼白的臉色好看一些,但略顯顫抖的手,暴露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在恐懼害怕。
……
正在和周春蘭拉扯中的李大壯,停下了自己的動作,看向躺在擔架上的父親,的確如同老孃說的一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看起來,不再是毫無血色的蒼白。
周春蘭雖相信蘇依依,但內心深處還是忍不住擔憂,怕她沒能救人,反倒把奄奄一息的李成仁害了,那他們家可沒辦法和李家交代。
好在蘇依依真的有能力,居然讓李成仁緩過那口氣。
“依依,你這也太厲害了!!”周春蘭驚喜的誇獎道。
別看她長得細皮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但卻是治病的好手,她家老爺子後繼有人了!
蘇依依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接話,而是繼續按壓李成仁的胸口處,讓他氣息通順一些。
她沒有告訴大家的是,別看李成仁有醒來的跡象,此時纔是最危險的時候。
高度中暑,也就是未來醫學界所說的熱射病,致死率極高,沒有醫療器材藥品,很難治癒的。
她的急救,只不過是緩解,讓李成仁能好受一些,不會病發那麼快,她要是沒看錯,李成仁身上應該還有其他的病症。
蘇依依還在按壓李成仁的胸脯,一路狂奔的蘇荷,總算帶着渾身是泥的蘇老頭回來了。
蘇老頭六十歲上下的年紀,身材消瘦,麪皮褶皺,但精神矍鑠,尤其是那雙眸子充滿銳利的光芒。
眼神只是在蘇依依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落在了李成仁身上,並沒有多過詢問,而是和蘇依依一樣察看他的瞳孔。
看完過後,一向不苟言笑的蘇老頭,居然對着蘇依依露出慈祥的神情,眼中也滿是笑意:“你是依依吧?你向誰學的醫?”
蘇依依直視老頭的眼睛,沒有退縮侷促,大大方方平靜溫聲解釋道:“我初中畢業後,在縣裏舉辦的醫學培訓班讀了兩年......”
本來今年就能去縣醫院實習,可惜鬧出抱錯事件,便無疾而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