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雲嶺溪谷的女子，遇上心儀之人，會親手縫製香袋相贈，以試鍾情。

男子若收下，再以銀簪相贈，便算是互通心意。

可就在蘇小小與竹馬阿崇訂下終生的那晚，她竟在他枕下翻出了另一隻香袋，袋側還繡着她阿姐的小字：鶯苡。

蘇小小難以接受，沒等阿崇解釋，便哭着跑了出去。

這一走，就是整整七日未歸家。

等她回來時，家中掛着白幡，阿爹阿姆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蘇小小僵在原地，還來不及張口詢問，阿姆便上前重重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你還有臉回來！”

阿姆紅着眼，痛心道：“當初要不是你賭氣跑出去，你阿姐怎麼會爲了找你，摔死在山崖下！”

嘴裏滿是血腥味，蘇小小抬眼看向靈堂裏的牌位，阿姐的名字，明晃晃地刻在她眼前。

她臉色煞白，身子也不禁晃了晃。

“阿姐死了……這怎麼可能？”

阿崇的母親也走了過來，把那枚並蒂蓮香袋遞到她手邊。

“阿崇他一心一意喜歡你，這香袋是你阿姐無意中落下的，是我不識字，把它錯認成是你送的，放到了阿崇枕下。”

她說到這，抹了把眼睛，聲音啞了下去，“那夜阿崇去尋你，雨太大，他到現在也沒一點下落，聽人說，八成是讓野獸拖走了……”

一瞬間，蘇小小彷彿被雷擊中，釘在原處，竟是連眼淚都流不出。

整個寨子的人都罵她是喪門星，因爲賭氣害死兩條人命。

阿爹阿姆更是一氣之下將她趕出家門。

她深陷自責，每年去神巖下喝血酒、在寨中廣場滾油鍋，以肉身之苦贖罪。

隨着時代發展，現代化普及，寨民慢慢搬出了雲嶺。

唯有蘇小小一人不願離去。

四十一歲的她，華髮滿頭，看着像是七十多歲的年紀。

她拄着棍子顫巍巍地來到神巖下，卻因腿腳不便摔了一跤。

之後便癱在牀上，無人喂水餵飯，身子潰爛發臭也沒人管。

快嚥氣那天，消息傳了出去。

阿爹阿姆趕了過來，握着她的手哭到不能自已。

蘇小小心中感觸，以爲臨了了，爹孃終於不再怪她。

可就在她快嚥氣前，卻聽阿姆哭道：“對不起小小，有件事我們瞞了你一輩子，你阿姐她……沒有死。”

她的眼淚砸在蘇小小潰爛的手臂上。

“你阿姐跟阿崇兩情相悅，若不是她聖女的身份不能婚嫁，阿崇也不會接受你的心意和你成婚，你賭氣出走那次，也正好給了他們機會，他們商量好，假死私奔。”

話音落下，門口便走進烏泱泱的一羣人。

熟悉的兩道人影出現在眼前，可蘇小小卻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她看着曾經她最敬愛的姐姐，還有昔日深愛過的男人。

阿姐蘇鶯苡跪在她牀邊，哽咽着道：“小小，阿姐命系神壇，本不配動心。是我太過自私，想爲自己活一回，卻沒想到，終究是委屈了你。”

阿崇站在一旁，看着蘇小小如今的樣子，有些不忍地蹙了蹙眉。

“小小，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看作是妹妹，當初的事我和鶯苡也是沒有辦法，她一個女子都這般勇敢，我不能不帶她走，後來聽說了你的事，我們也很愧疚。”

蘇鶯苡看向身旁大大小小的孩子，抹着淚溫聲道：“快跪下叫小姨。”

孩子們紛紛跪下。

可這本該溫馨的一幕，落在蘇小小眼中，卻是那般錐心刺骨。

“小小，你只是丟了名聲，可你阿姐這輩子，連動心的資格都沒有，這不是她的錯。”

阿姆還在牀邊勸她。

蘇小小渾身顫抖，連同心臟都被撕裂般的痛。

想起當年阿爹阿姆的冷眼，想起這些年她內心的愧疚，想起她年復一年跪在神巖下嚥下的腥臭雞血、滾在油鍋裏的煎熬。

她捂着心口，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含恨閉上了眼睛。

可再睜眼時，眼前卻是老家大堂裏，四面掛着白幡，阿爹阿姆跪在靈堂前痛哭。

這一幕，竟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垂眼，看見地上的水漬倒映出自己的臉。

那張臉白淨光滑，連一絲皺紋都沒有。

是她十八歲的模樣。

她，重生了？

正恍神間，一個巴掌重重落在她臉上。

火辣辣的痛從臉頰蔓延開來。

阿姆說着和前世一樣的說辭，罵她害死阿姐。

可如今看着她震怒悲痛的樣子，蘇小小隻覺得諷刺。

演得可真像啊。

她抬眼，冷冷地看着阿姆：“你說阿姐死了，棺材裏有她的屍首嗎？”

阿姆臉色微微一變。

“你這是甚麼意思？”

蘇小小一把推開阿姆：“摔下山崖可能面容被毀，萬一你是認錯了呢？不如我們確認一番！”

說完，她雙手扣住棺蓋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