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被確診爲胃癌晚期，只剩下最後三個月。

我放棄了治療，隱瞞了病情，想用最後的時光，給家人留下美好的回憶。

我強撐着病體，爲女兒準備她十八歲的成人禮。

可在女兒許願時，我卻瞥見她在一個名爲【累贅移除倒計時】的羣裏聊得火熱。

女兒發了一張偷拍我的照片。

“她今天看起來狀態更差了，應該快了吧？”

丈夫秒回：“這種偷情的婆娘，早就該死了。到時候爸爸就給你換個新媽媽。”

小兒子發了個慶祝的煙花表情：“太好了！我早就受不了家裏這股藥味了！”

我手裏的刀一滑，蛋糕轟然倒地。

既然你們這麼期待我死，那我便如你們所願。

只是後來，他們看到我留下的523種藥劑後。

後悔瘋了！

1.

蛋糕的奶油濺了我一身。

陸淮安，我的丈夫，看都沒看我一眼，皺眉衝着女兒陸思瑤和兒子陸星哲呵斥。

“毛手毛腳的！多大的人了！”

他是在罵我，卻對着孩子們說。

這是他一貫的伎倆，用指桑罵槐來彰顯他一家之主的體面。

陸思瑤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不耐煩地踢開腳邊的蛋糕殘骸。

“媽你搞甚麼啊？我許願呢！晦氣。”

陸星哲更是直接捏着鼻子，誇張地扇着風。

“好好的奶油蛋糕，現在一股子藥味，燻死人了。”

那股藥味，是從我身上散發出來的。

爲了壓制癌細胞帶來的劇痛，也爲了掩蓋我研究解藥時身上沾染的化學試劑味道，我不得不每天喝下大碗大碗熬製的中藥。

那味道，苦得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擰在一起。

可這藥味，他們厭惡。

我眼裏的光，隨着地上的蛋糕一起摔得粉碎。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想把這一地狼藉收拾乾淨。

胃裏一陣絞痛，我眼前發黑，撐在地上的手抖得厲害。

陸淮安一把將我拽起來，扯得我的手腕巨疼。

“行了！別在這兒裝可憐博同情，回你房間去，別耽誤思瑤過生日。”

他眼裏的嫌惡，盡數扎進我的心臟。

我被他推搡着，踉蹌地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客廳裏爆發出壓抑後的歡呼和笑聲。

他們點了新的外賣蛋糕，生日歌再次響起，其樂融融。

彷彿我只是一個不小心闖入的、令人不快的陌生人。

我靠在門後，緩緩滑坐到地上。

也好。

既然你們這麼想移除我這個累贅，那我索性就做得更徹底一點。

我沒有再出去。

而是打開了我房間裏那幾口巨大的箱子。

裏面不是衣服，不是首飾，而是一排排密封好的藥劑、一疊疊寫滿代碼的實驗報告。

還有上百個分門別類裝好的藥劑。

這是我過去五年全部的心血。

我曾以爲，這是我們一家人未來的希望。

現在看來，不過是我一個人的笑話。

我將所有藥物重新分類，貼上新的標籤。

上面的代碼，只有我一個人能懂。

有些是減緩神經系統衰敗的，有些是針對血液異常的，有些是修復器官損傷的。

它們針對的，是我丈夫陸淮安那無徵兆的偏頭痛，是我女兒陸思瑤偶爾會四肢麻痹的怪病，是我兒子陸星哲動輒流鼻血的頑疾。

一種他們家族遺傳，症狀不同，卻無人知曉的罕見病。

而我這個“外人”，卻在一次體檢報告的偶然數據對比中，窺見了這可怕的祕密。

我不敢告訴他們。

我怕他們絕望。

於是我這個生物化學系的高材生，放棄了我的事業，躲在家裏，將自己變成了他們的藥罐子和實驗室。

胃癌，不過是無數次以身試藥後，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副作用。

如今，這些都無所謂了。

我平靜地做着最後的整理，濃烈又複雜的藥味從門縫裏飄出去。

陸星哲在外面大聲抗議：“媽！你又在煮甚麼鬼東西！家裏都不能待了！”

陸淮安的聲音帶着怒氣：“許昭！你再敢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我就把你那些破爛全扔出去！”

我沒有理會。

我只是在想，等我死了，他們看到這滿屋子的“破爛”時，會是甚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