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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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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孩子滿月宴那天,婆婆親手給我戴上一隻傳了五代的和田玉鐲。

“明瀾啊,等你戴滿一年,入了族譜,就是我們沈家真真正正的當家主母了。”

我滿心歡喜,以爲這是苦盡甘來的憑證,商戶出身的我本就矮人一頭,何況是在京城貴婦圈。

爲了這句話,我戴着鐲子從不摘下。

可是漸漸地,我渾身痠軟、時常咳血,連賬本都算不清了。

我的陪嫁奶孃張嬤嬤臉色慘白的拽過我:

“夫人,快把鐲子摘了。”

我愣住。

“張嬤嬤,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這可是婆婆給我的傳家寶。”

她紅着眼眶,掏出半罐軟骨散遞到我面前。

聲音抖得不成樣:

“這不是傳家寶。這是要你命的東西。”

1

沈晏辭坐在我牀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他聲音溫得能化出水:

“明瀾,今天頭還暈嗎?”

我咳了兩聲才搖了搖頭:

“還好,就是胳膊有點軟,剛纔想給瑾瑜縫個肚兜,穿了三次線都沒穿上。”

“別累着自己。”

他皺起眉,眼底滿是心疼。

“針線活交給下人做就好,你養好身體纔是要緊的。”

旁邊的瓷碗裏浮着幾片紅參片。

桌上還擺着蜜餞、乾淨的帕子和專門治咳血的丸藥。

生完瑾瑜這半年,我的身體一直不太好。

頭暈,乏力,咳血。

最近連算籌都要握不穩了,賬冊算到一半就會犯糊塗。

最讓人揪心的是剛半歲的兒子瑾瑜。

只要靠近我久了,就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被玉鐲碰過的地方很快就起一片紅疹子,要養三四天才能消。

沈晏辭比我還緊張。

請的都是京裏最好的太醫。

可每次都說是我產後體虛,孩子是胎裏帶的嬌弱,沒甚麼大毛病。

我無奈,只好讓奶孃張嬤嬤多看着瑾瑜。

沈晏辭舀了一勺蔘湯,吹涼了才遞到我嘴邊。

結婚這一年多,他待我從來都是這般妥帖。

每天下了朝第一時間就來看我,從來不讓我操心府裏的雜事。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真的嫁對了人。

蔘湯入口微苦。

我接過蔘湯,手腕上的玉鐲磕在瓷碗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讓我想起瑾瑜滿月宴那天,婆婆柳氏親手給我戴上它的時候。

婆婆柳氏捧着個雕着纏枝蓮的紫檀木盒,笑着掀開盒蓋。

裏面躺着這隻通體瑩白的和田玉鐲,被太陽一照,泛着溫潤的光。

“明瀾,你嫁進來一年就給侯府添了嫡長子,是我們沈家的功臣。”

“這是侯府傳了五代的主母信物,只有正式入了族譜的主母纔有資格戴。”

“按祖宗定的老規矩,戴上就得戴滿一整年,半刻都不能摘。”

她說只要戴滿一年,就親自去宗祠把我的名字添進去。

“要是私自摘了,就是衝撞列祖列宗,剋夫克子,敗光侯府的氣運,你可千萬記牢。”

那天沈晏辭也握着我的手,笑着說:

“明瀾,戴着它,以後你就是我們沈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那一刻我差點哭了。

爲了這句話,我戴着它從不曾摘下。

我摸了摸腕上那隻通體瑩白的玉鐲,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我雖是第一鹽商蘇家的嫡女,但是商戶的出身向來被勳貴看不起。

可沈晏辭牽着我的手,向我保證:

“明瀾,相信我,以後我必不會讓你在侯府受半分委屈。”

所以在侯府賬上虧空,落魄到快被奪爵時,答應了他的求親。

帶着百萬銀兩的嫁妝嫁進侯府。

京里人都笑我不過是侯府娶的一個活錢袋。

但他確實如他保證的那樣,待我極好。

柳氏也從來沒爲難過我。

連我要在京裏開鹽鋪,她都主動把侯府名下正陽街最好的鋪面讓給我用。

所以那天柳氏把玉鐲套進我手腕時,我真的以爲,自己徹底被沈家接納了。

“好了。”

沈晏辭接過我手裏的空碗,拿了顆蜜餞和藥丸一起遞到我嘴邊。

“把丸藥吃了。”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

“晏辭,要不和娘說一聲,讓我把鐲子取下來吧?戴着它瑾瑜都不讓我抱了。”

沈晏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又很快恢復,摸了摸我的頭:

“怎麼會呢?只是瑾瑜還小,太嬌氣,等他長大些就好了。”

“可是瑾瑜每次都哭......”

“明瀾,別鬧小孩子脾氣。”

他語氣軟下來,帶着點哄的意味,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閃躲,

“這可是媽最看重的傳家寶,當初給你的時候全府的命婦都看着呢,現在摘了,旁人還以爲我們沈家苛待你,反倒落人口實。”

“再說祖宗定的規矩擺在這裏,私自摘了要是真衝撞了甚麼,連累了瑾瑜可怎麼辦?”

我看着他眼裏的關切,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門外的丫鬟忽然掀開簾子進來通報:

“侯爺,夫人,太夫人來了。”

沈晏辭立刻起身去迎出去。

沒一會兒,柳氏提着個食盒被沈晏辭扶着走了進來。

“明瀾,我給你燉了阿膠湯,補氣血的。”

她臉上帶着慈和的笑,可一進門就盯着我的手腕,掃都沒掃我蒼白的臉色。

“今天藥喝了?”

我沒忍住又咳了兩聲才乖乖點頭。

“剛喝完。”

柳氏坐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

“怎的又咳嗽了?快把阿膠湯喝了。”

嘴上雖然實在關心我,手上卻是在仔細摩挲着玉鐲,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

我正疑惑着,她便已經收回了手。

柳氏看着我,笑得格外慈愛。

“明瀾啊,這生完孩子總要受點罪。你可知道這鐲子爲何是咱們沈家的傳家寶?”

我怔了怔,疑惑地搖搖頭。

“這鐲子之所以是傳家寶,就是因爲咱們沈家歷代的主母都是戴着它熬過來的。”

“真的?”

“當然。”

柳氏笑着點頭,盛了一碗阿膠湯遞給我:

“快喝吧,特意給你燉的。”

我接過湯碗,心裏暖暖的。

看着柳氏慈愛的臉,和沈晏辭滿是關切的眼神,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幸運。

柳氏看着我把湯喝完,目光再次落到那隻玉鐲上。

“明瀾啊,這鐲子既然戴上了,就不能輕易摘。我們沈家的規矩,摘了可是要剋死嫡子,敗光侯府氣運的。”

我笑着點頭應下。

“我肯定不會摘的。”

那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

這隻被柳氏說得天花亂墜的傳家寶,會是懸在我頭上的索命刀。

2

“母親放心,明瀾最懂事了,肯定不會亂摘的。”

柳氏和沈晏辭走後沒半刻。

我頭突然暈得厲害,剛喝下去的阿膠湯餘味留在舌尖,泛着點若有若無的苦。

我扶着牀沿咳了好半天,才順過氣來。

攤開帕子就看見上面沾了幾點鮮紅的血,慌忙攥緊了帕子塞到袖袋。

我打發小丫鬟去小廚房煎新的止咳湯藥。

撐着身子躺回榻上,沒一會兒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是被人輕輕晃醒的。

鼻尖先聞到一股熟悉的皁角香,是我陪嫁奶孃張嬤嬤身上的味道。

我剛要開口說話,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我胸口發疼,伸手一摸枕巾,溼冷一片,全是睡着後發的汗。

“夫人!你怎麼咳成這樣了!”

張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哭腔。

她慌忙掏出乾淨的帕子給我擦嘴角的血。

另一隻手緊緊攥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指節都捏得泛白。

我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靠在迎枕上喘了半天才順過氣。

看着她的樣子還有點懵:

“嬤嬤?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瑾瑜呢?”

“小世子在旁邊偏房睡着了,我叫了丫鬟秋香在裏面看着,穩當得很。”

張嬤嬤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左右掃了眼確認門窗都關嚴了,又抬頭掃了一眼門口。

確定沒人,才把手裏的油紙包遞到我面前。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夫人,這鐲子您不能再戴了。”

張嬤嬤說着,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捂緊了手腕。

“嬤嬤你說甚麼呢?這是娘給的傳家寶,哪能說摘就摘。”

“甚麼傳家寶!這是要你命的東西!”

我疑惑地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一塊我前幾天擦過玉鐲的手絹。

一張蓋着太醫院小印章的診斷書。

還有半瓶白得發灰的藥粉。

“這是......哪來的?”

我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

“前幾天我就覺得不對,你這半年身子越來越差,小世子一碰你手腕就哭。”

“我怕打草驚蛇,沒敢動那鐲子,就偷偷拿了塊夫人您前些日子擦過玉鐲的手絹。”

“還有小世子上次起疹子的皮屑。”

“託了我孃家兄弟繞了三次路,花了五十兩銀子纔打通關節,找太醫院的張太醫驗的。”

“您自己看!”

我指尖發顫,拿起那張診斷書。

上面的字跡是太醫院張太醫的——我前陣子才找他診過脈,認得他的筆法。

逐字逐句看下去,我渾身的血液一點一點涼透了。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手絹上有軟骨散毒素,慢性,觸膚即滲。

成人長期大量接觸可致乏力失智、神思昏聵、咳血衰竭。

孩童肌膚嬌嫩,大量接觸三個月以上,即致臟器壞死。

我拔開旁邊小瓷瓶的塞子聞了聞。

裏面的藥粉有一股極淡的腥氣。

竟和我這半年來每天喫的止咳丸藥、還有柳氏每天給我燉的阿膠湯、沈晏辭讓我喝的蔘湯嚥下去之後留在喉嚨裏的味道,分毫不差。

我渾身的血瞬間涼透了。

想起這半年每次柳氏來,第一眼看的從來不是我的臉,是我腕上的鐲子。

每次我提要摘鐲子,沈晏辭躲閃的眼神。

還有那句“摘了衝撞祖宗,連累瑾瑜怎麼辦”。

還有我每次喝完他們送的藥,頭都會比之前更暈,連算賬的力氣都沒有。

“還有......”

張嬤嬤咬了咬牙,聲音壓得更低,

“我昨天去庫房給您拿人蔘,看見管家帶着人抬了三箱紅珊瑚和黃金擺件出來。”

“條子上是侯爺親手籤的字,說是填公中的虧空。”

“他們不僅要您的命,還要吞您帶過來的嫁妝啊!”

我盯着腕上那隻瑩白溫潤、我戴了半年從來沒摘過的玉鐲。

只覺得那鐲子涼得像塊千年寒冰,順着我的手腕往心口鑽。

凍得我渾身都在打顫,半天沒說出話。

當初我帶着百萬嫁妝嫁進來,填了侯府八十萬兩的欠賬。

剩下的鋪子銀票全鎖在陪嫁庫房裏,鑰匙我親自收着。

沈晏辭說過絕不會動半分。

原來那些我以爲的婆母慈愛、夫君體貼,全是做給我看的戲。

爲的就是讓我心甘情願戴着這索命的鐲子,一步步走向死路。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侯府主母。

是我身後的蘇家,是我帶來的真金白銀。

等我戴滿一年鐲子,毒發失智或者直接死了。

他們就對外說我產後體虛病逝,去母留子。

我的百萬嫁妝全歸侯府。

柳氏依舊握着中饋的大權。

沈晏辭也不用再對着我這個商戶出身的妻子低頭。

算盤打得倒是響。

我顫着手伸到腕邊,剛要用力把那鐲子擼下來。

外間忽然傳來小丫鬟的聲音。

隔着門簾飄進來,脆生生的,卻聽得我後背發毛:

“夫人,侯爺帶着李太醫過來了,說是給您複診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腥甜。

急忙伸手和張嬤嬤一起,把桌上的證據全塞進了枕頭底下。

“張嬤嬤,別聲張。”

我剛說完,沈晏辭溫潤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明瀾睡了嗎?我帶了御賜的血燕過來,給你補身子。”

簾子被人從外掀開。

沈晏辭提着食盒走進來,臉上還帶着關切的笑,目光第一時間掃過我腕上的玉鐲,確定沒摘,眼底那點隱晦的緊張才散了。

我靠在牀頭,捂着嘴咳了兩聲,溫順地朝他笑了笑。

“侯爺怎麼又來了?”

指尖卻死死掐進了掌心,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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