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替身

和合作方的洽談會上，姜可安忽然覺得全身瘙癢難耐。

她強忍着不去抓撓，裸露在禮服外的身體卻很快起了成堆的紅疹，拖地的裙襬被人用力一踩，“刺啦”一聲，她的禮服被分爲了兩半，姜可安狼狽地用碎布遮住自己的身體，回頭卻看到自己撫養了五年的養子周承寅正拿着手機對着她，一臉得意。

“壞女人，活該！讓你搶走我媽媽的東西！”

“別以爲你有媽媽的心臟就是我媽媽！”

“我媽媽纔不會是你這個替身。”

周遭傳來衆人的議論聲，姜可安只覺得自己身上這點僅剩的布料也好像消失不見。

她強撐着起身，搶過周承寅的手機，發現頁面上正在直播，人數已經上萬。

她關掉直播，站在人羣之中好像一個孤立無援的外來者。

周臨煜就站在她身邊，面露慍色，周承寅見自己的手機被搶走，忙躲到爸爸身後，對着她繼續挑釁。

“切，這都便宜你了，要不是你，媽媽根本不會死。”

若是換到之前，姜可安會費盡心思去解釋，去講道理，可是她現在忽然累了，她不想再用盡全力去捂熱這兩顆被堅冰包裹着的心。

她轉過身，扯着搖搖欲墜的禮服走向了洗手間，周臨煜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冷哼一聲，摸了摸扯着他衣角的周承寅，不再多給姜可安一個眼神。

在他眼裏，姜可安不過是一個仗着自己有一張和親妹妹同樣的臉，爲了榮華富貴不惜花費一切代價嫁給他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比垃圾都不如，他又怎麼會在意她。

姜可安看着洗手間鏡子裏凌亂的自己，忽地就落下淚來。

她從未想要奪取這所謂的周太太的位置，她從來都沒有選擇，只有姜父薑母告訴她怎麼去做，她就必須去做。

心臟處傳來細密的疼痛，她靠在牆邊無力地癱倒下去，手機傳來一陣震動聲，她沒再管。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已經沒了聲音，洗手間門被敲響，她抬起頭，從門縫裏伸進一隻手，給她送了件衣服。

那人似乎還想說甚麼，最終卻也只是嘆了口氣，“他們走了，你換好衣服再出來吧。”

姜可安接過衣服，嗓子似乎被甚麼東西卡住一般說不出感謝的話。

等她收拾好出了洗手間，才發現門上被人掛了“清理中請勿進入”的牌子。

門邊，一個服務生模樣的女生見她出門，才轉身準備離開。

姜可安叫住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對女生露出一個笑，“謝謝你，我回去洗乾淨了還你。”女孩看着她搖了搖頭，“不用了，只是，如果他們對你不好，你爲甚麼不離開呢？”

女孩的問題像是一張網，籠住了姜可安，是啊，明明他們對她都不好，她爲甚麼不離開？

“可我，好像沒有選擇。”

姜可安的聲音細若蚊聲，似乎是在回答服務生的問題，又似乎是在和自己強調。

等回到姜家時，她還沒來得及和父母訴說今天的委屈，迎接她的便是姜父的怒吼和薑母的責備。

“你知不知道你在那個合作會上出醜會丟了周家和姜家的臉面！”姜父嘶吼的聲音像一隻野獸。

薑母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給了她一巴掌，“就算是承寅不懂事，那也是你這個當媽的沒教好，把孩子教育成這樣，真是改不了你的鄉野惡性。”

原來他們也知道不是她的錯，只是他們選擇了責備她，也只能責備她。

薑母將她趕出了門，“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動不動就回孃家的道理！回去照顧臨煜和承寅。”

她像一堆垃圾，被踢出了門，天已經黑盡，周遭的黑朝她襲來，似乎要將她吞沒。

等她失魂落魄地到了周家別墅門口，才發現天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下起了雨。

周臨煜撐着傘，在別墅門口等着她。

見她渾身溼透，周臨煜蹙起好看的眉，不由分說地將她抱進了別墅。

“去洗澡。”

周臨煜的話帶着不容拒絕的指令，她搖搖晃晃向着浴室走去，等洗完出來，便看到保姆站在浴室門口，一臉爲難，“太太，那個，小少爺好像做噩夢了，哭着喊着要你過去。”

大概是今天的事情已經上了新聞，保姆也已經知情，對於那些記者來說，豪門的愛恨情仇是他們獨特的養料。

是啊，那個今天還說她是個替身，斥責她的孩子，現在忽然需要她了，就連保姆都覺得難以啓齒。

姜可安上樓走到了周承寅的臥室門口，門半開着，裏面的周承寅似乎被噩夢嚇哭了，大聲喊着媽媽。

姜可安走近，他便抱住了姜可安，緊閉着小眼睛，一邊喊着媽媽一邊輕聲啜泣。

周承寅長得很像周臨煜，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溼，縮在姜可安懷裏像一隻受驚了的小獸。姜可安心軟了下來，抱着他輕輕哼起養父母在她小時候常給她哼唱的搖籃曲。

周承寅很快安靜了下來，沒一會兒便熟睡過去，姜可安將他輕輕放到牀上，蓋好被子後走到門外關上房門。

正準備回房間吹頭髮，就在樓梯拐角撞上了剛洗完澡的周臨煜。

周臨煜額前的髮絲還墜着幾顆水珠，見姜可安溼着頭髮，沒有說話，卻進屋將吹風機插好電，示意姜可安到化妝臺前坐下。

周臨煜看着鏡中熟悉的臉，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愛上的到底是誰。

那兩張太過相似的臉龐，就像夢境與現實，吹風機因爲太長時間不移動導致溫度升高，將他的手燙得生疼，他才如夢初醒般放下吹風機。

“自己吹吧。”

他坐到牀邊開始擦頭髮，姜可安並不訝異他忽然的轉變，他知道周臨煜想起了妹妹，那個自己都沒機會再見面的妹妹。

每次周臨煜分不清他們時，總會忽然對她很溫柔，忽然又像變了個人一樣冷漠。

等躺到牀上關了燈，周臨煜嫺熟地摟過她，將她往自己身邊拉，然後把頭靠近她的胸口，聽着心跳聲去入睡。

那顆跳動的心臟，發出的聲音纔是讓周臨煜安心的真正原因，而那個聲音，卻好像姜可安的枷鎖，鎖住她無處可去。

他們父子，在這樣變幻的生活裏，需要她，卻又傷害她。

姜可安腦海中忽然就回想起那個服務生的話來。

“如果他們對你不好，你爲甚麼不離開呢？”

爲甚麼不離開呢？其實沒有人知道，她是見過周臨煜的，在很久之前，久到她還沒有被姜家認回，久到她還不叫姜可安的時候。

她在見周臨煜的第一眼，便愛上了他，像是電視劇裏常有的一見鍾情情節。

所以在她滿心歡喜回到姜家，得知姜家要她替妹妹嫁給周臨煜時，她並沒有不願意，甚至，有些期待，期待他能認出自己。

可是姜可安太天真了，她永遠忘不了那時周臨煜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犯人，對着她冷漠開口：“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替代可怡，就憑你這張爲了利益不惜復刻的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