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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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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爸是全市被譽爲鐵血神話的特級救火英雄。

他職業生涯零失誤,卻在我媽被困八樓火海、窒息垂死的那天,以雲梯故障和強風管線禁令爲由,拒絕出動僅有的高空消防車。

次日,本地報紙的新聞一角,有人拍到那輛百米雲梯車停在南郊別墅院牆外。

萬里無雲的清晨,他掛在升降鬥裏,爲另一個女人的女兒摘下樹梢受驚的貓咪,落了滿地的禮花。

而我媽,在滾燙的防盜窗後抓斷了指甲,燒成了黑炭。

直到追悼會結束,他也沒來看一眼。

二十年來,舅舅帶着一身被烈火灼傷的重度傷疤,在修車廠夜以繼日地把我的學費攢齊。

當我以全省第一成績考進應急救援管理局,成爲最年輕的首席安全督察官那天,總隊推來了一份重點拔尖人才的晉升檔案。

常務副局長親自壓陣,語氣熱切而殷勤。

“周督察,這女娃娃是個極其罕見的指揮天才,只要您這大印一蓋,她就是全省最年輕的特勤指揮長了!”

我面無表情地翻開那厚厚的戰訓履歷。

眼光落到家庭背景與入職擔保人那一欄時,指尖停住了。

我凝視着證件照上那個笑得燦爛優越的女孩看了許久。

隨後合上文件夾,將紅印丟進抽屜,冷冷開口。

“抱歉,這份檔案存在致命污點,我不批。”

......

常務副局長的笑容在一瞬間凍結在臉皮上。

他低頭瞄了一眼被我徑直丟回桌面的檔案,又極其不解地打量着我的眼睛。

“周督察,不批......這是甚麼意思?這可是重點培養苗子。”

“字面意思,不夠格。”

他伸手在領口扯了扯,略顯尷尬地將身體往前探了探。

“您不再仔細看一眼?顧希的實戰特訓指揮時長超標整整四百個小時,火場態勢綜合模擬全A,去年兩次國家級危化品演練全票第一。”

“這份履歷放在全國同齡的基層副手裏面,也拔不出第二個尖。”

我毫無波瀾地看着他。

“副局長,按照國家安全監督審驗規則,首席督察官具有獨斷否決權,無需向申請單位作解釋。”

他把粗糙的手掌用力壓在檔案封皮上,沒有半點收走的意思。

“周督察,這裏沒外人,我這麼跟您透個底,今晚明華園會所我已經留了包間。”

“有些業內老前輩想要跟您坐下來,一邊喝杯陳釀一邊慢慢講這其中的難處——”

“把這份廢紙帶走,會所的局我從不參與。”

他僵硬地沉默了整整七八秒,眼角那點僅存的諂媚徹底消失了個乾淨。

他將顧希的檔案重重夾在臂下,轉過身朝着門口走去。

快要邁出門檻的那一刻,他腳步陰沉地頓了頓。

“周督察,今年才二十八歲吧?”

“是。”

“能在這種年華坐進這把首席審驗的交椅,你祖上沒少積德,走到了這一步極其不容易。”

他這聲音裏沒多少熱度,帶着一股陰惻惻的敲打和惋惜。

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被不輕不重地帶上,整間屋子只剩下了中央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我緩緩將目光投向辦公桌邊緣。

就在剛纔,那份厚重的銅版紙檔案在那裏壓出了一道難以抹平的印子。

擔保人那一欄寫着三個力透紙背的字。

顧海鋒。

我將這三個字在腦海裏反覆咀嚼了數遍,隨即將視線拉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今天北風很歇,日光慘烈而澄徹。

這種一成不變的天氣,和二十年前我媽被困死的那天中午,乾淨得一模一樣。

舅舅告訴我,那天他在大火沖天的筒子樓下面,把手機的按鍵都按碎了。

他拿公用電話一連給顧海鋒打去了三十九個呼叫。

在第四十個響徹的時候,那個平日裏把規則說得大過天的人終於接起了話筒。

背景裏沒有火警呼嘯,只有孩子放聲大笑的動靜,還有歡暢的鼓掌與犬吠。

顧海鋒在電話裏僅僅砸下了冰寒刺骨的半段話。

“現在城區主幹道風速嚴重超標,百米雲梯車不能貿然升高,飛不了也出不去,我做不了主。”

電話就那樣毫無轉瞬餘地被掛斷了。

舅舅爲了硬衝上八樓,半條手臂連着後背的表皮被樓梯間掉下來的門框燒成一片灰燼。

他在殯儀館的冷凍櫃外面,守着那張徹底沒了五官的屍袋站了三天三夜。

第二週下午,市晚報新聞的花絮板塊裏多出了半塊豆腐乾大小的版面。

那畫面中一輛通體橘紅的超級雲梯消防車,在南郊毫風無浪的草坪上高高挑起手臂。

顧海鋒穿戴着筆挺的特勤制服,小心翼翼地幫一位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抓起樹縫裏炸毛的布偶貓。

陽光下,滿地彩條與花瓣。

辦公桌上的保密機突然突兀地嗡鳴起來,年輕祕書敲門進入。

“周督察,省消防總幹事那邊發出了加急督辦函,問顧希的審覈爲甚麼還沒有進網上批覆階段。”

“告訴他們看完了,明天上午九點,駁回否決函會直接進全省公開通告庫。”

祕書的面色瞬間漲得有些發白,咬了咬牙還想出聲。

“周督察,可申請這一案的直接背書人......是顧海鋒大隊長。”

“我比你清楚他究竟是誰。”

祕書被我盯得渾身一僵,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把辦公室門關嚴了。

當天晚上十點半,我把電話直接撥向了三十公里外廢舊工業區的車間。

聽筒那端有氣動扳手擰緊螺帽的暴烈噪聲,接着是一截沙啞的喘氣聲。

“阿硯,飯下肚沒有?工作又通宵了?”

“吃了舅舅,就是正好下班,打個轉問一嘴。”

那頭的男人低低笑了兩聲,用拿沾着機油的汗巾擦着臉,沒多去探尋一字一句。

掛掉呼叫前,他只在靜默的間隙裏淡淡留了幾個字:“後天早上就是你媽二十週年,東西我給你齊備了。”

“我全記在心裏。”

那個無星的夜晚,我走到老舊公寓房書架的底端,啓開那隻機械式的精鋼保險箱。

最深處陳列着一份泛起斑斑褐紅的加厚牛皮紙袋。

裏面只放了兩張至關重要的原始存檔複印件。

第一張,是顧海鋒二十年前親手用黑墨筆填制的《特別重大警情特種車輛出車評估表》。

結論處畫着重重的幾道槓:風壓異樣,駁回高空升降作業。

第二張,是當週當時該時段,市氣象局南區主測候臺輸出的分鐘級實時監控流水日誌。

高空風力:一到二級。瞬間風壓:絕對平穩。相對能見度:十二公里,晴極。

這兩份被歷史灰燼蓋死的一紙結論,是我把大半條命填進去,耗費七年工夫才從底層資料庫一堆廢紙堆裏挖出來的鐵證。

它們在過去的任何一個年份,都從未被任何人擺在一隻平衡的檯面上對穿過。

而在今天黃昏的最後一秒,省廳應急總督察紀檢委的內線接到了一個經過特別加密的舉報轉接。

他們實名指控首席安全督察官周硯:“在人員職務考覈工作中濫用職權,公報私仇,蓄意傾軋特殊功勳人員之女”。

這個讓我徹夜難以入眠的訊號,我已經靜默地候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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