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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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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兒子急性哮喘,病危通知書下來了。

我給老公打了56個電話,沒人接。

屏幕突然彈出了他初戀的朋友圈。

照片裏,摩天輪升到頂端,江舟正摟着她接吻。

配文:【補回十年前欠你的初吻。】

我死死盯着屏幕,腦海裏全是兒子被推進去時的樣子。

他小臉憋得青紫,冰冷的手抓着我:

“媽媽,爸爸是不是去陪別的小朋友了?”

我當時強忍着淚騙他:

“爸爸在來的路上了。”

搶救室的紅燈刺目如血。

那個說要永遠保護兒子的男人,正忙着給別人遲到的浪漫。

我按滅屏幕,擦掉眼淚,撥通律師電話:

“擬一份離婚協議,我甚麼都不要,只要兒子。”

1

麻醉勁兒過了以後,樂樂還在昏睡。

小臉慘白,嘴脣發灰,呼吸很輕很輕。

我坐在牀邊,盯着心電監護上那條跳動的線,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上。

醫生說這次再晚送來十分鐘,人就沒了。

我握着樂樂的手,那隻小手冰涼,指甲蓋都是灰紫色。

腦子裏亂哄哄的,一直在想——如果今天沒打那個急救電話,現在會是甚麼局面?

大概江舟壓根不會知道吧。

等他忙完了,回到家發現家裏沒人,可能會發條消息問一句。

畢竟他的時間從來不會花在兒子身上。

傍晚,病房門被推開了。

江舟拎着一個紙袋走進來。

“人怎麼樣了?”

“還沒醒。”

“嗯。”

他把紙袋放在牀頭櫃上,從裏面掏出個塑料盒。

“給你帶了點喫的。”

是一塊草莓蛋糕,奶油都化了一點。

樂樂對草莓過敏。

而張晴雨每次來家裏,都要喫草莓。

“晴雨昨天在遊樂園淋了點雨,有點低燒,我送她來醫院看看。”

江舟一邊說,一邊把蛋糕打開,往我面前推了推,

“燒到三十八度多,整個人蔫蔫的。”

我“嗯”了一聲。

“你不喫?”

他往前湊了湊,身上一股甜膩的花香味撲過來。

我抬眼看他,“你換洗衣液了?”

他愣了一下,扯了扯衣領聞了聞,笑了:

“晴雨說這個味道好聞,我就讓她幫我買了瓶。你喜歡?我讓她也給你帶一瓶。”

在一起這麼多年,他應該知道我聞不了花香,一聞就打噴嚏流眼淚。

他應該知道樂樂這次是哮喘急性發作,差一點就救不回來。

他甚麼都沒注意到。

又或者,上一次他回家還是上個月的事,那時候樂樂還能跑能跳,活蹦亂跳的。

時間過去太久了,他全忘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

也就幾秒鐘,被他手機的消息提示音打斷。

“對了,醫院說之前的押金不夠了?”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低頭回消息。

“我回頭再補。”

“嗯,沒事就行。”

我摸了摸樂樂額頭,還有點燙,聲音很輕:

“醫生說這次很嚴重,以後隨時都可能再發作,讓我們做好長期準備。”

他沒抬頭。

我吸了口氣,“你就不能抽出點時間管管兒子?”

手機裏傳來一個女孩的笑聲,外放,脆生生的。

“江哥你快看這個視頻,笑死我了——”

他把音量摁掉,抬起頭來:“你剛纔說甚麼來着?”

心電監護的滴滴聲一下一下響着。

“你昨天一天都幹嘛了?”我問。

他神色很自然,“晴雨想去遊樂園,正好我沒事,就帶她去了。”

說完又低頭戳手機,然後站起來,“等樂樂出院了,我也帶他去玩玩。”

門被敲了兩下,主治醫生走進來,說要談談後續的治療方案。

江舟看了一眼手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走了,晴雨還在掛水,我去看看她。”

他永遠是這樣,永遠活在張晴雨的圈子裏。

關於兒子的事,他從來不往心裏去。

病房門關上以後,醫生把一張費用清單遞給我。

“沈女士,孩子這次發作比較嚴重,以後需要長期用藥控制,費用不是小數目。”

樂樂之前已經因爲哮喘住過兩次院了。

每一次,都是我一個人跑上跑下。

我盯着那張單子看了很久,“我知道了,費用我來想辦法。”

2

出院那天,江舟說要來接我們。

我坐在兒科住院部門口的椅子上,懷裏抱着樂樂,腿上擱着一個大帆布包。包裏塞着出院小結、病歷本、一袋子霧化藥,還有樂樂那臺隨身呼吸機。

樂樂剛醒,小臉還有點腫,兩隻手摟着我的脖子,聲音悶悶的:

“媽媽,爸爸真的會來嗎?”

“會來的,他說了要來。”

“上次他也說了要來。”

樂樂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聽見。

我緊了緊摟着他的胳膊,沒接話。

騰出一隻手翻了翻手機,張晴雨的動態更新了。

早上七點。

配圖是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拉得很長。

文案:【早安,今天的日出是和你一起看的。】

八點。

配圖是一杯拿鐵,拉花是個愛心,旁邊還有一杯美式。

文案:【有人記得我愛喝甚麼。】

八點半。

配圖是車裏的視角,副駕駛座上放着一束滿天星。

文案:【有人送的花,開啓新的一天。】

那個說要來接兒子出院的人,正忙着和別人經營小日子。

樂樂趴在我肩膀上,忽然問了一句:

“媽媽,張阿姨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愣了一下,“怎麼會。”

“她上次掐我胳膊,好疼。”

樂樂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九點半,江舟的車終於到了。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是張晴雨。

“姐姐!江哥說順路送我上班。”

腿坐麻了,懷裏還抱着樂樂,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樂樂嚇得抓緊了我的衣服:“媽媽——”

“沒事沒事,媽媽在。”

江舟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後座開門。

“路上有點堵。”

我沒說話,拎着包抱着樂樂往後座挪。

樂樂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張晴雨,又看了一眼江舟,小聲喊了一句:

“爸爸。”

江舟應了一聲,沒看他,手搭在車門上。

張晴雨趴在車窗上,目光忽然停在我左邊耳朵上。

“姐姐,你耳朵上戴的是甚麼呀?”

她歪着頭,“那個......像個小耳機,好奇怪哦!”

她伸出手,在我左耳旁邊晃了晃,打了個響指。

“你聽得見嗎?”

樂樂忽然說:“媽媽耳朵生病了,你不要弄她。”

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張晴雨愣了一下,乾笑了兩聲:“哎呀,樂樂好會心疼媽媽呀。”

江舟出聲打斷:“她最近耳朵不舒服。”

“哦......”張晴雨把手縮回去。

我的左耳上個月就確診了突發性耳聾,醫生說是因爲長期睡眠不足、壓力太大導致的。

我跟江舟說過不下五遍。

他還是不記得。

張晴雨推開車門下來,湊過來看我的帆布包。

“姐姐,這都是樂樂的藥嗎?我能看看嗎?”

她伸手來翻。

樂樂急了,伸手去推她的手:“不要動媽媽的包!”

我側了一下身,想避開。

包口沒繫緊,她這一翻,裏面的藥瓶、霧化吸入劑、口服液全撒了出來。

藥瓶滾了一地,有的滾到走廊臺階縫裏,有的滾到車輪底下。

樂樂一下子哭了:“我的藥——媽媽,藥掉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哮喘的跡象,我趕緊把他摟緊,拍他的背。

“沒事沒事,媽媽撿,乖,不哭,深呼吸。”

江舟皺了皺眉,別過臉去:

“怎麼包都拿不穩。”

我蹲下來,一顆一顆地撿。樂樂抱在懷裏,不好彎腰,我只能側着身子伸手去夠。

剛出院,腰還是酸的,蹲下去的時候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張晴雨也蹲下來,“姐姐我幫你——”

她手忙腳亂地,一巴掌按碎了兩瓶口服液。

玻璃碴子紮了她的手指,她“哎呀”一聲縮回手。

“碎了碎了,對不起啊姐姐......”

樂樂哭得更厲害了:“媽媽,藥碎了......樂樂沒藥了......”

我喉嚨發緊,一邊拍他一邊說:“媽媽再去開,沒事的,不哭了,乖。”

江舟蹲下來把張晴雨扶起來,看了一眼她手指上那點紅印,皺着眉說:

“碎了就碎了,別撿了,小心劃到手。那些藥也不值幾個錢。”

我慢慢站了起來,把樂樂往上託了託。

樂樂摟着我的脖子,抽噎着說:

“媽媽,我不想在這裏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拍着他的背,“好,我們回家。”

我看着江舟,聲音很平:

“嗯,不值錢。那讓她替我去醫院再開一份吧。”

江舟看了一眼手錶,眉頭擰得更緊:

“她手都劃破了,怎麼去?你自己回去開不就行了。再說樂樂這不是沒事嗎?”

他轉身拉開副駕駛的門,張晴雨已經坐進去了,從車窗裏衝我擺手。

“姐姐拜拜!樂樂拜拜!”

樂樂把臉埋進我的脖子裏,沒看她。

江舟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引擎發動,車屁股拐出停車場,尾氣噴了我一臉。

樂樂小聲說了一句: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抱着他,站在醫院門口,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以爲自己會哭。

可眼睛是乾的。

樂樂摟着我的脖子,我沒回答他。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句:

“媽媽在就行了。”

我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

“嗯,媽媽在。媽媽一直在。”

3

到家以後,我把離婚協議從包裏拿出來,簽了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張糖紙。

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一個二十寸的箱子就夠用了,裝不下甚麼東西,也裝不下這幾年。

樂樂坐在牀邊,抱着他的恐龍玩偶,安安靜靜地看着我。

“媽媽,我們真的要搬走嗎?”

“嗯。”

“那爸爸呢?”

我沒有回答。

牀頭桌上擺着一個相框,是樂樂三歲生日那天拍的。我抱着樂樂,江舟站在我們身後,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很好看。

我把相框拿起來,翻過來。

背面貼着一張便利貼,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晴雨姐姐到此一遊~”

我看了幾秒鐘,把便利貼撕掉,指腹蹭了蹭殘留的膠印。

然後把它扣進行李箱裏。

那張照片裏,樂樂笑得很開心,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江舟的手搭在我肩上,我以爲那是依靠。

手機響了。

江舟。

他很少主動打我電話,我接起來。

他那頭有音樂聲,像是在商場或者餐廳。

我還沒開口,他先說上了:

“晴雨說樂樂那個呼吸機挺方便的,她也想要一個,你那個在哪買的?”

果然是爲了張晴雨。

我頓了一下,“那是樂樂的救命機器,不是裝飾品。”

“她就是想備着,她最近也有點喘,你告訴我在哪買就行。”

“那是處方設備,不是隨便能買的。她沒病。”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就說個地址有那麼難嗎?多少錢我出。”

我笑了一下,把電話扣在桌上。

樂樂走過來,拉着我的衣角:“媽媽,是誰?”

“沒事。”

牀頭櫃的抽屜開着一條縫。

我拉開,裏面是結婚證。

打開以後,我的臉上貼着一張張晴雨的大頭貼,笑容甜美,比了個耶。我的臉被遮得嚴嚴實實。

樂樂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着眉說:“媽媽,爲甚麼張阿姨貼在這裏?”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想起領證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裙子,頭髮散着,江舟穿了一件白襯衫,工作人員說“靠近一點,笑一笑”。他摟着我的腰,我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笑得很傻。

後來發現張晴雨在結婚證上動手腳,我鬧到江舟面前。

他也只是看了一眼,說:“一張照片而已,她小孩子心性,你讓讓她。回頭我們補辦一本新的。”

兩年了,他從來沒提過去補辦。

桌上的電話傳來他的聲音,我沒掛,他還在說:

“你至於嗎?就一個呼吸機的牌子,她真的想要。你工作室的訂單還不是我介紹的?你要是不想說,那以後你那些畫也別想賣出去了。”

我扯了扯嘴角,“隨便你。”

“嘟嘟嘟”的掛斷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迴盪。

我左耳聽不太清,右耳裏全是忙音。

心裏那股熟悉的疼痛,一點一點漫上來。

江舟追我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傻。

我帶着樂樂,身體又不好,做繪本也賺不了幾個錢。

哪個條件都不像是能好好過日子的人。

可他說沒關係,說他喜歡小孩,說樂樂就是他的兒子。

我第一次覺得,或許我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可後來呢?

他慢慢從每週回家變成兩週,變成一個月,後來乾脆住在學校附近。

樂樂問他甚麼時候回來,他總說忙。

每次樂樂發病,我都打電話給他,他總說“小孩子生病正常”。

後來樂樂住過兩次院,他都沒來。

樂樂每次都問:“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我說不是,爸爸忙。

直到那次樂樂哮喘發作特別嚴重,醫生說再晚送來就危險了。

樂樂在病牀上迷迷糊糊喊“爸爸”。

我抱着他,心想,我一定要讓江舟來看看兒子。

我帶着樂樂輾轉了兩個小時到他學校。

看見的卻是,他在操場邊上給張晴雨繫鞋帶,兩個人說說笑笑。

原來他不忙。

只是不想見我們。

那是我第一次在樂樂面前失控。

我衝過去,把手裏給江舟帶的飯盒砸在地上,聲音大得整個操場都在看。

“你兒子差點死了你知道嗎?!你在幹甚麼?!”

樂樂嚇得哭了,拉着我的手說“媽媽不要生氣”。

江舟站在那兒,皺了皺眉,拉起張晴雨的手腕走了。

“你別在這兒鬧,對孩子影響不好。”

“你先回去,晚點再說。”

我站在操場上,喘着粗氣,樂樂抱着我的腿哭。

來來往往的人都看着我。

那一刻,我所有的心氣都沒了。

從那以後,江舟很少回家,電話也不怎麼接,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

只能從張晴雨的朋友圈裏看到他的行蹤。

4

週末,江舟說晚上回來喫飯。

我已經很久沒聽他主動說要回家了,特意去菜市場買了排骨,燉了湯。

樂樂很高興,搬着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看我忙來忙去。

“媽媽,爸爸是不是以後都回家喫飯了?”

我沒回答,只說:“去把玩具收一收,爸爸快到了。”

樂樂“噔噔噔”跑走了。

門鈴響的時候,樂樂第一個衝過去開門。

“爸爸——”

門開了。

江舟站在門口,張晴雨站在他身後,手裏提着一袋水果,笑眯眯的。

樂樂的笑臉一下子僵住了。

江舟摸了摸樂樂的頭,側身進來。

張晴雨跟在他後面,換了鞋,熟門熟路地走進客廳,像回自己家一樣。

“姐姐,我不請自來,你不會生氣吧?”

我沒說話,端着菜從廚房出來。

江舟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就這些?”

張晴雨挽着江舟的胳膊,聲音軟綿綿的:“江哥,姐姐一個人帶樂樂多辛苦啊,你別挑啦。”

她手上的袖子滑上去一截。

一隻玉鐲。

碧綠的,水頭很好,內壁有一道淺淺的裂紋。

我手裏的菜碟差點沒端住。

那是我母親的。

她去世前一個月,從手腕上摘下來,放進我手心裏。

“這個鐲子跟了我三十年,你留着。”

我一天都沒摘下來過。

直到有一天,我洗澡前放在梳妝檯上,再去找的時候,不見了。

我問過江舟。

他說沒看見。

後來我在張晴雨的朋友圈裏見過一張照片,她舉着一杯奶茶,手腕上若隱若現一抹綠。

我以爲只是像。

現在,那隻鐲子就戴在她手上。

燈光打在上面,那道裂紋清清楚楚。

樂樂也看見了,站在我旁邊,小聲說:

“媽媽,那個鐲子不是姥姥的嗎?”

我的聲音發乾:“嗯。”

樂樂攥緊了我的圍裙。

江舟順着我們的目光看過去,神色頓了一下,然後低頭夾菜。

我把菜碟放在桌上,走到張晴雨面前。

“鐲子哪來的?”

張晴雨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縮回袖子裏,臉上還掛着笑:

“姐姐說甚麼呀?”

“我母親的遺物,爲甚麼在你手上?”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轉頭看向江舟,眼眶立刻就紅了:

“江哥......這是姐姐送我的......她說不喜歡了纔給我的......”

江舟放下筷子,皺了皺眉,看着我:

“鐲子是我拿的。晴雨喜歡,放着也是放着,我就給她了。”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知道。可她真的很喜歡,你又不戴,收在抽屜裏落灰。”

張晴雨挽着江舟的胳膊,聲音軟得像棉花: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媽媽的......江哥說他不小心弄壞了你的舊鐲子,買了個新的賠你,我不懂事就收下了......對不起......”

她伸出手,假裝要把鐲子擼下來。

擼了兩下,沒擼動。

“姐姐,我明天摘下來還你好不好?現在有點緊......”

樂樂突然衝上去,推了她一把。

“你胡說!我姥姥的鐲子,媽媽每天都戴的!是你偷的!”

張晴雨被推得後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眼淚掉下來了:

“樂樂,阿姨沒有偷......你別推阿姨......”

江舟站起來,一把拉住樂樂的手腕,力氣很大:

“誰教你打人的?”

樂樂疼得齜牙,眼淚也跟着掉下來了:“爸爸,她偷姥姥的鐲子——”

“夠了!”江舟吼了一聲,“一個鐲子而已,你鬧甚麼?”

樂樂被吼得一愣,嘴巴癟着,渾身在發抖。

他的臉色突然變了。

嘴脣開始發紫,鼻翼快速扇動,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抓着我的手,喘不上來氣。

“媽媽......我......喘不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蹲下來抱住他。

“樂樂,呼吸,慢慢呼吸——”

我一邊說一邊去翻包,找他的哮喘噴霧。

手在抖,拉鍊卡住了,怎麼都拉不開。

江舟站在旁邊,皺着眉:“又來了,是不是裝的?”

張晴雨躲在江舟身後,小聲說:

“樂樂,你別嚇阿姨,你是不是不想讓爸爸回家才——”

“你閉嘴!”我吼了一聲。

我終於把拉鍊扯開,拿出噴霧。

按到底才發現罐子裏只剩最後一點藥,全噴在他嘴角。

“樂樂,張嘴,吸氣——”

樂樂已經說不出話了,整個人軟在我懷裏,臉色從紫變灰。

我把他放到地上,讓他平躺,手在發抖,按噴霧的手根本穩不住。

“江舟,叫救護車!快!”

江舟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樂樂,沒有動。

“你先別慌,你不是有藥嗎——”

“我叫你叫救護車!”

張晴雨拉着江舟的袖子,聲音帶着哭腔:

“江哥,我害怕......我們先出去吧......姐姐會處理的......”

江舟猶豫了一下。

樂樂在我懷裏,手已經垂下去了。

“江舟!”我的聲音已經變了調,眼淚砸在樂樂臉上。

張晴雨已經走到門口換鞋了。

江舟看了樂樂一眼,又看了張晴雨一眼。

“你先打120,我帶她出去,她一個人不敢走夜路。”

他轉身了。

門開了。

走廊的燈光照進來。

門關上了。

樂樂躺在地上,嘴脣已經變成了灰色,眼睛半睜着,瞳孔散了。

“樂樂?樂樂!你看看媽媽——”

沒有反應。

我瘋了似的按噴霧,按了一次又一次,藥水順着他的嘴角淌下來,他沒有咽。

我拿起手機,打了120。

手抖得說不出完整的地址,說了好幾遍對方纔聽懂。

我抱着樂樂,臉貼着他的臉。

還有一點溫度。

“樂樂,你堅持住,媽媽求你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然後停了。

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開的門。

急救人員把樂樂抬上擔架,有一個護士問了我一句甚麼,我沒聽清。

我跟在後面跑。

上了車,他們一直在做心肺復甦。

我握着樂樂的手,那隻手已經涼了。

到了醫院,樂樂被推進搶救室。

紅燈亮了。

我站在走廊裏,渾身冰涼。

拿出手機,打江舟的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響了很久,接了。

“樂樂在搶救,你快來。”

“又怎麼了?晴雨還在哭呢,我這邊走不開——”

“江舟,你兒子快死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他掛了電話。

走廊很安靜。

搶救室的紅燈一直亮着。

頭頂的燈管嗡嗡響。

我靠着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抱着腿,把臉埋進膝蓋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開了。

醫生出來的時候,口罩還沒摘。

“孩子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心跳了。我們盡力了。”

走廊裏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日光燈滋滋的電流聲。

我抬起頭,看着醫生。

“甚麼?”

“搶救無效。請節哀。”

我沒有哭。

我站起來,腿是軟的,扶着牆走進去。

樂樂躺在牀上,眼睛閉着,嘴脣是紫的。

手邊放着那個藍色的哮喘噴霧。

和他平時睡覺的樣子一模一樣。

就是不會動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臉。

涼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他胸口。

然後坐在牀邊。

看着他的臉。

過了很久,護士走進來,輕聲說了甚麼。

我站起來,走出搶救室。

拿出手機,給江舟發了一條消息。

【樂樂走了。離婚協議,你回來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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