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爸爸生平最怕被人笑話。

一到過年，他掛在嘴邊的話永遠只有一句：別給我丟人。

親戚圍坐閒聊，我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果盤。

他當場拽過我，扇了我一個嘴巴。

喫年夜飯時，我連續夾了兩塊紅燒肉，他一腳踹翻我的凳子。

後來發紅包，二叔數錯了份，少帶了一個。

爸爸二話不說，把只穿着單衣的我丟在樓道里。

寒風刺骨，我拍門、哭喊、道歉，他在裏面一聲不吭。

轉頭面對二叔，卻笑得一臉歉意：

“真是對不住，是我沒教好孩子，讓大家笑話了。”

他不知道，我早就在他一次又一次教育中，對“笑話”這兩個字應激。

每聽一次，我就控制不住地想傷害自己。

所以，當隔着門板，再一次聽見他說出“笑話”兩個字時，

我默默轉身，走向小區旁那座漆黑的橋。

縱身而躍的瞬間，我想：

爸爸，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人，因爲我笑話你了。

1.

凳子被踹倒的瞬間，後腦勺重重磕在地上。

眼前黑了幾秒，我趴在地上沒敢動。

不是摔懵了，是怕爬起來太快，顯得摔得不夠重，爸爸會覺得我在演。

親戚們竊竊私語的聲音飄進耳朵：

“這孩子太可憐了，不就多吃了塊肉嗎？”

“至於麼，大過年的......”

只有堂哥笑着給自己夾了一塊紅燒肉：

“這是他活該，明知道小叔最怕被人笑話，他還這麼沒規矩，當然得被教訓了。”

我沒吭聲，撐着地板站起來，把凳子扶正，重新坐好。

爸爸見狀有些得意，對着親戚們揚聲說：

“小孩子就得立規矩，現在不管教，以後出去被人笑話，丟的是全家的臉。”

“你們看，這頓教訓下來，他就乖多了。”

說罷，他看向堂哥，臉色瞬間柔和，

“還是天天懂事，從來不讓你爸爸被人看笑話。”

堂哥得意地衝我揚下巴，撒嬌道：

“都是小叔教得好，我一直都想當小叔的兒子呢。”

“不像某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害的小叔被笑話。”

一遍又一遍的“笑話”二字，讓我渾身發抖。

我不是害怕，而是被“怕被人笑話”的執念逼得快要窒息。

他口中的教訓，是我身上的淤青，是刻進骨子裏的應激；

他眼裏的懂事，是我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卑微。

因爲爸爸教育方式，過年走親訪友，沒人敢跟我一起玩，生怕自己的父母也學了去。

我縮在角落裏，雙手攥着衣角。

席間大部分人已經喫完了，三三兩兩散坐着喝茶聊天。

我不敢走。

只能乖乖待着，做一個不惹事的兒子。

免得再被爸爸說“不懂事”，免得再讓他被親戚笑話。

堂哥不知道甚麼時候晃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王耀祖，你就是個累贅。”

“有你在，小叔走到哪都被人笑話。”

“笑話”。

又是這兩個字。

渾身猛地一顫。

手指不受控地再次摳進手心，那塊皮肉已經破了，溼膩膩的。

我壓着嗓子眼裏翻湧的東西，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爹不疼娘不愛的，還好意思說別人是累贅？”

堂哥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父母在他小時候離了婚，誰都沒要他，各自重組家庭。

跟着爺爺奶奶長大，家裏人從不敢在他面前提這些。

他推了我一把：

“你敢這麼說我？我這就跟小叔說，讓你在所有人面前丟人，讓大家都笑話你！”

“我等着。”

我聲音冷淡，指尖卻抖得更厲害。

就好像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總要有人放上去的。

2.

親戚們終於散了，我跟着爸爸回了家。

空曠的家裏，爸爸先開了口。

“後腦勺還疼嗎？”

我垂下眼，搖了搖頭。

可每搖一下，後腦勺的疼都牽扯着神經。

很疼。

我說謊了。

但我不敢說疼，怕被人笑話。

爸爸盯着我，突然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走過來。

我後背倏地繃緊，指尖蜷進掌心。

生理性的恐懼先於意識湧上來。

我怕他又要說甚麼，怕那兩個字又要從他嘴裏出來。

他卻只是蹲在我身側，輕輕碰了碰我腫起的後腦勺。

“耀祖，爸爸命苦。”

“小時候家裏孩子多，你爺爺奶奶不喜歡我。後來好不容易和你媽在一起有個家，你媽又走得早。”

他說着，眼眶慢慢紅了。

“我一個人帶着你，被指指點點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話。”

“爸爸只想爭口氣，不想再被人戳脊梁骨。”

“笑話”兩個字猝不及防從他嘴裏說出來。

我渾身一顫，

爸爸絲毫沒察覺我的異樣，繼續說：

“你是爸爸的兒子，你乖一點，在外人面前守規矩，別人纔會誇我會教孩子，爸爸纔不會被人笑話。”

“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們爺倆。”

那兩個字翻來覆去，觸發着我的應激。

手不自覺想摳手心，卻又怕被他看見，只能死死攥拳，抑制住顫抖。

可眼淚卻不自覺流下。

爸爸微微一愣。

剛想抬手給我擦掉眼淚，我沙啞着嗓音開口：

“堂哥說，我是你的累贅，有我在，你走到哪都被人笑話。”

爸爸的手僵住了。

那隻要給我擦眼淚的手，狠狠扇在了我臉上：

“你胡說八道甚麼？！”

“天天那麼懂事，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倒是你，整天惹是生非，讓我被人笑話，一點都不體諒我！”

巴掌聲很響。

我被打得偏過頭，左臉火辣辣地燒起來，和後腦勺的疼連成一片。

耳朵嗡嗡的，甚麼都聽不清。

只聽見那兩個字還在裏面轉。

笑話，笑話，笑話。

我死死摳住掌心。

只有疼能讓那些聲音停一停。

可爸爸還在說，他的聲音帶着顫抖：

“你記住！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省喫儉用供你讀書，都是爲了不讓別人笑話我們爺倆，都是爲了你好！”

我聽不進去了。

渾身的抖停不下來，應激的恐懼和手上的疼也絞在一起，讓人生不如死。

曾經，我會因爲他的辛苦心軟。

覺得自己不懂事，覺得他不容易。

可現在我才發現，這樣不對。

爲了我好，就當衆打我、踹我？

爲了我好，就一遍遍用“笑話”二字，把我逼向絕境？

那這樣的“好”，我寧可不要。

他罵夠了，抹把臉站起身，恢復了疲憊的平靜：

“行了，你趕緊睡覺，明天還要走親戚，別再給我丟人，讓別人笑話。”

又是那兩個字。

我低下頭，沉默的回了房間。

眼淚順着我的腳步流了一地。

雙手錘在褲邊，摩挲着掌心的血痕。

這樣的日子。

我真的過夠了。

3.

去二叔家走親戚。

客廳裏擠滿了人，嗑瓜子的、聊天的、逗孩子的，熱鬧得很。

我縮在沙發角落，不敢說話也不敢亂動。

生怕再讓爸爸覺得丟面子，聽見那兩個字。

好在，很快就到了二叔發紅包的時間。

一張張紅包遞到孩子們手裏，歡聲笑語不斷。

我攥着衣角站在最後，心裏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果然，二叔遞到我面前時，手裏空了。

他愣了一下，尷尬道：

“耀祖對不起，二叔這次紅包數錯了，少帶了一個。回頭二叔補給你，行嗎？”

我渾身顫抖。

因爲我知道，爸爸要發火了。

“笑話”那兩個字，要來了。

果然，爸爸的臉沉下來，當着所有親戚的面厲聲喊我：

“王耀祖，你給我過來！”

我攥着衣角走過去，小聲解釋：

“爸，二叔說數錯了，回頭會補的......”

“數錯了？”

爸爸打斷我，

“別人都有就你沒有，不是你湊上去討人嫌是甚麼？”

“就這麼急着要紅包，丟不丟人！”

“非要讓所有人笑話我教出個貪心的兒子才甘心？”

應激反應瞬間席捲全身，我的手指狠狠摳着胳膊，摳得血肉模糊，生理性的不適絲毫沒有緩解。

就在這時，堂哥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小心翼翼的開口：

“小叔，我剛看見耀祖偷偷翻了二叔的包，還拿走了甚麼。”

“是不是他那份紅包被自己提前拿走了啊？”

一瞬間，所有親戚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嘲諷的，像一根根針。

我無處遁形。

好像真的是個偷錢的小偷。

拼盡全力，我才讓自己發出聲音。

“你胡說！我沒有偷紅包！”

可跟我的解釋一起出聲的，是爸爸的怒喝：

“王耀祖！”

爸爸一步跨到我面前，攥住我血肉模糊的胳膊。

“還敢頂嘴撒謊？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讓所有人看我的笑話！我今天非好好教訓你不可！”

他的手指攥着我的傷口，疼意鑽心。

可我卻感覺不到了。

我完了。

我在心裏想。

這一次，我逃不掉了。

4.

我被他拽着踉踉蹌蹌的往外走，胳膊扯得生疼。

可我還在解釋，

“爸，我沒有，二叔數錯了，堂哥冤枉我......我沒讓你被人笑話......”

“沒有？天天都看見了，你還敢說沒有？”

爸爸一把拉開房門，冷風灌進來，

“我今天就好好教訓你，讓你記住被人笑話的滋味！”

視線模糊中，我看到客廳裏無數雙好奇的眼睛，看到堂哥嘴角的快意。

而耳邊，始終迴盪着“笑話”二字，像魔咒揮之不去。

爸爸拉起只穿單衣的我，直接推了出去。

我被丟在冰冷的樓道里。

寒風呼嘯着灌進衣領，凍得牙齒打顫。

胳膊的疼、後腦勺的疼、心裏的疼。

都抵不過“笑話”二字帶來的生理性不適，抵不過刻進骨子裏的應激。

我拍着門，哭喊着道歉，

“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讓我進去吧......”

“我再也不會讓你丟面子，不會讓別人笑話你了......”

可爸爸在裏面，一聲不吭。

我蜷縮在冰冷的牆角，聽着裏面傳來爸爸的聲音：

“真是對不住二哥，是我沒教好孩子，貪心又愛撒謊，讓大家見笑話了。”

二叔連忙說：

“我的紅包一直在衣服口袋裏，沒放過包裏。”

“一定是天天看錯了，這跟耀祖沒關係。”

爸爸卻滿不在乎：

“沒事，正好給他個教訓，免得以後出去，總這麼不懂事，讓人笑話。”

還是這兩個字。

這一次，沒有顫抖，沒有窒息，沒有摳傷口。

所有的應激反應都消失了。

只剩下無邊的麻木。

我慢慢站直身體。

走出了單元門。

外面飄着細碎的雪花，小區裏空蕩蕩的，只有寒風呼嘯。

我看着不遠處那座漆黑的橋，橋下的河水結着薄冰。

跳下去吧。

心底突然有個聲音說：

跳下去，就不會再聽見“笑話”二字。

跳下去，就不會再有人因爲我，笑話爸爸。

我一步一步，朝着橋走去。

5.

二叔家的客廳裏，爸爸還在對着二叔和親戚們賠笑，滿臉歉意：

“這次懲罰是爲了讓他長記性，也給其她孩子立個規矩，別在外人面前丟面子，被人笑話。”

二叔皺着眉，連連擺手：

“這真不怪孩子，是我數錯了紅包，還讓孩子受委屈了。”

“我這就去把他找回來，外面天寒地凍的，別凍着了。”

爸爸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回過神，攔住二叔，

“不用不用，小孩子受點苦沒甚麼，正好給他個教訓，免得以後出去讓人笑話，丟我的面子。”

“他就是欠教訓，凍夠了自然就知道認錯了。”

二叔的眉頭皺得更緊，看着爸爸說：

“小弟，孩子是親生的，面子哪有孩子重要？”

“你別總把‘讓人笑話’掛在嘴邊，孩子心裏該多難受，別到時候後悔。”

爸爸臉色有些難看，卻依舊篤定：

“二哥，您不懂，我這都是爲了他好。”

“現在嚴厲點，他以後纔不會被人笑話，他長大了會理解我的苦心的。”

他說這話時，眼裏依舊帶着“爲孩子好”的自我感動。

絲毫沒意識到，他隨口的“笑話”二字，

早已成了刻進我骨子裏的應激，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也永遠不會知道，他那比命還重的面子，最終，逼走了他的兒子。

二叔還想說甚麼，堂哥突然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進來。

臉色慘白，聲音帶着哭腔和顫抖：

“小叔！二叔！不好了！”

“耀祖他......他從小區旁的橋上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