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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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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媽常說,互聯網上沒爹的孩子最值錢。

我問她爲甚麼。

她戳着我的額頭說,因爲觀衆喜歡看苦情戲。

後來我懂了,我就是她直播間裏最暢銷的商品。

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對着十萬觀衆讓我跪下。

“感謝家人們送來的火箭,橙橙給大家磕一個。”

膝蓋砸在地板上時,我聽見後臺傳來一條私信提示音。

“程橙,你媽不是你親媽。我是你親爸。”

徐玫的鬧鐘永遠定在凌晨四點半。

我被客廳傳來的直播開場白吵醒。

木質隔斷根本不隔音,她刻意壓低又帶着亢奮的聲音從縫隙裏鑽進來:“家人們早上好呀,橙橙還沒起呢,這孩子昨天學習到半夜,心疼死媽媽了。”

我側躺着沒動。枕頭上還殘留着昨晚哭過的鹹味。

今天是十八歲生日。徐玫提前半個月就在粉絲羣裏預熱,說要在生日直播上搞個大場面。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甚麼——無非是讓我對着鏡頭背一遍感恩語錄,或者表演一段“寒門貴子”的苦情戲。

六點整,臥室門被推開。徐玫穿着真絲睡袍走進來,手機支架已經架在牀尾。

“橙橙,醒醒,跟家人們打個招呼。”她掀開我被子的一角,攝像頭對準我亂糟糟的頭髮。

我條件反射地扯出微笑。屏幕上的彈幕滾過去:“橙橙寶貝素顏也好美”“媽媽太辛苦了”“今天生日有甚麼驚喜嗎”。

徐玫坐在牀邊,熟練地撫了撫我的頭髮,眼眶瞬間就紅了:“家人們,今天是橙橙十八歲生日。十八年了,我一個單親媽媽,把她從這麼小帶到現在——”

她比了個手勢,“你們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

彈幕刷得更快了。徐玫抹了抹根本沒流出來的眼淚:“所以今天,我想讓橙橙當着所有家人的面,正式感謝大家這麼多年來的支持。”

她看向我,眼神帶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從被子裏坐起來。牀尾的攝像頭閃着小紅點,那是徐玫花八千塊買的專業直播設備,比我房間所有傢俱加起來都貴。

“謝謝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我的聲音還沒完全清醒,“謝謝你們陪我和媽媽一路走過來。”

彈幕:“橙橙好乖”“太懂事了”“玫姐教育得真好”。

徐玫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手機支架拿近了一些:“今天直播間所有禮物收益,都會存進橙橙的大學基金。家人們,你們就是橙橙的親人。”

我低頭看着被子上繡的小雛菊圖案。那是我八歲時徐玫給我買的,她說女兒要像雛菊一樣,乾乾淨淨的。

但我知道,雛菊的花語是“藏在心底的愛”。而我心底的東西,從來沒被允許翻出來過。

上午十點,我坐在書桌前寫作業。

攝像頭固定在天花板角落,二十四小時開着。

徐玫說這是爲了記錄我學習的日常,剪成短視頻發在賬號上。

粉絲愛看“自律少女養成記”。

筆尖頓在數學題上。我聽見客廳裏徐玫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隔斷不隔音。

“......對,十八歲生日直播,禮物榜估計能衝進全省前十......違約金?簽了就綁死了,她不敢跑......”

我攥緊筆桿。上個月她拿過來一份經紀合同,說要正式簽約MCN機構,以後“母女檔”商業化運營。

我拒絕了一次,她三天沒跟我說話。

第四天,她把合同放在我枕頭邊,旁邊加了一張紙:“違約金三百萬。橙橙,你不會讓媽媽賠錢吧?”

現在高考剛結束。錄取通知書已經到了,本省一所二本師範院校。

徐玫說離家近方便照顧,我選了離家最近的學校。

她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下午兩點,徐玫打開我的臥室門。

“晚上直播穿這件。”她扔過來一條白色連衣裙,蕾絲花邊,領口繫着蝴蝶結。

我接住裙子。去年我攢錢買了一條黑色工裝褲,她當着直播間的面扔進了垃圾桶,說“女孩子穿甚麼黑色,太壓抑了,我的橙橙要陽光”。

彈幕當時都在誇她:“玫姐真爲孩子着想”“現在的年輕人都學壞了”。

我換上白裙子。徐玫繞着我轉了一圈,皺了皺眉:“太素了。”

她從抽屜裏翻出一條銀色鎖骨鏈,扣在我脖子上,“這個好看。粉絲送的,值兩千多呢。”

鏡子裏的我像一個被精心包裝好的娃娃。

徐玫退後半步,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發預告。今天的文案寫甚麼好呢......《十八歲的公主,永遠在媽媽的光芒里長大》——怎麼樣?”

“挺好的。”我說。

她聽不出我語氣裏的任何東西,或者聽出來了,但不在意。

晚上七點,直播間準時開播。

徐玫特意租了一個小型攝影棚,背景是粉白色氣球和“十八歲生日快樂”的LED燈牌。她穿着同色系的香檳色套裝坐在我旁邊,面前擺着兩層蛋糕。

在線人數從兩千漲到八千,再到兩萬。彈幕遮住了半個屏幕。

“感謝黃哥送來的宇宙之心!”徐玫對着鏡頭拍手,“黃哥,橙橙給你比個心好不好?”

我伸出手指比了個心。

“感謝明姐的浪漫車隊!”徐玫激動地抓住我的胳膊,“明姐是看着橙橙長大的老粉了,橙橙你記得嗎?”

我點頭:“記得,明姐去年給我寄過圍巾。”

彈幕:“橙橙記憶力真好”“太暖了”“玫姐教育有方”。

九點半,直播間在線人數突破五萬。徐玫朝助理遞了個眼色,助理端上來一個紅色絲絨盒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徐玫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把銀色鑰匙。

她舉起來對着鏡頭,聲音開始哽咽:“家人們,這是我和橙橙新家的鑰匙。我把以前那套老房子賣了,又借了點錢,付了這套學區房的首付。爲了橙橙上大學方便,離學校走路只要十分鐘。”

彈幕:“玫姐太偉大了”“一個人買房太不容易”“這纔是母愛”。

她轉向我,眼眶含淚:“橙橙,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媽媽把一切都給你了,你以後要好好孝順媽媽,知道嗎?”

我張嘴想說些甚麼。舌尖發麻。

助理適時地把協議遞了上來。徐玫沒明說是甚麼,但我看見了標題——“經紀續約協議”。

“來,橙橙,在大家的見證下籤個字。”她把筆塞進我手裏,“簽完字,這房子就是咱倆共同的財產。”

我的手開始發抖。五萬人在看,其中很多是從我十三歲起就關注這個賬號的“家人”。

“籤啊。”徐玫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能聽見,“別讓媽難堪。”

彈幕在刷:“橙橙快籤”“多好的媽媽”“好感動”。

我握緊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玫姐。”一個聲音從攝影棚角落傳來。

助理小跑過來,低聲說了甚麼。徐玫臉色微變,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她盯着屏幕三秒鐘,表情從詫異到緊繃,最後扯出一個職業微笑:“家人們稍等,後臺有點技術問題。”

她拉起我走進隔壁化妝間,關上門。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

那是一條私信截圖。

“程橙,你媽不是你親媽。我是你親爸。十八年前她把你從我身邊偷走了。”

附着一張照片。一個女人抱着嬰兒站在醫院門口,女人是年輕版的徐玫,嬰兒襁褓上縫着一個名字:程然。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十八年前的今天。

我的出生日。

徐玫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你聯繫他了?”

我被掐得仰起頭:“我、我沒有。”

“那這條私信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她盯着我的眼睛,像在判斷真假。五秒鐘後她鬆開手,深呼吸,整理了一下領口:“今晚直播繼續。你出去籤合同,甚麼話都別說。這事結束了我來處理。”

我站在化妝間門口。鏡子裏的白色連衣裙像壽衣。

“媽。”我沒回頭。

“嗯?”

“我十八歲了。”

身後沉默了兩秒:“簽完合同再說。”

我走回攝影棚。五萬觀衆還在等。燈光刺眼,彈幕流動,徐玫重新坐下,笑容完美。

“家人們,剛纔有點小插曲,不影響咱們的好日子。來,橙橙——”

她把協議又推過來。這次筆直接塞進我手裏,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溫柔地按住。

“籤吧,乖。”

我低頭看着紙上的條款。三年續約,分成比例七三,違約金五百萬。簽字欄旁邊寫着:“乙方自願簽署,已充分了解合約內容。”

我抬頭看了一眼鏡頭。然後看了一眼徐玫。

她的微笑紋絲不動。但按在我手背上的指甲正一點點陷進我的皮膚。

我笑了一下。

筆落下去。

籤的是“程橙”。但我知道,“程然”那個名字,可能纔是真的。

十點直播結束。徐玫收了設備,打了幾個電話,然後換了身便裝出門。

臨走前她把我的手機沒收了:“今晚別碰任何電子設備。明天再說。”

臥室門從外面鎖上了。

我坐在牀上,白裙子沒換。窗外的路燈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小塊暖黃色的光。

我從牀墊底下摸出一部舊手機,那是去年我偷偷買的備用機,裝着一張某省外流量卡,徐玫不知道。

開機。點開那條私信。

我回了一句:“你有甚麼證據?”

三秒後對方發來一張圖片,是出生證明的照片。

母親欄:周莉。

父親欄:程建國。

嬰兒姓名:程然。

我母親不叫周莉。

我父親不叫程建國。

我叫程橙。

我放大照片,出生醫院是本省一家三甲醫院,跟徐玫平時說的“在老家小診所生的”完全對不上。

對方又發來一條:“你鎖骨下面是不是有一塊淡青色胎記,形狀像月牙?”

我低頭拉開領口,鎖骨下方,一枚淡青色的月牙形印記,徐玫說是“出生時帶的”。

我從來沒在直播間提過這個胎記。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客廳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徐玫回來了。

我迅速關機,把舊手機塞回牀墊,躺平,閉眼。

臥室門被推開一線,徐玫的腳步聲停在牀邊,我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生日快樂,橙橙。”

門關上了。

我睜開眼,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十八歲生日禮物是一把鑰匙,一份合同,和一個真相。

徐玫說互聯網上沒爹的孩子最值錢。可她沒告訴我,如果我本來有爹呢?

我應該先搞清楚——他到底是來救我的,還是來害我的。

因爲我媽說過,沒爹的孩子骨子裏都壞。

但如果是被偷走的孩子呢?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指攥着舊手機冰涼的邊緣。

明天,趁着徐玫去跟機構談合同的空檔,我要去一趟那家醫院。

十八年前。十八年後。

真相就在那裏等着我。

而徐玫——

我聽見客廳傳來她壓低聲音的通話:“......那張照片查一下誰發的......對,不能讓她知道......簽了合同她就跑不了了......”

我閉上眼睛。

媽媽,你說我是你的公主。

可公主的城堡,爲甚麼沒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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