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全城瘟疫死亡後，所有亡魂都要排隊領取輪迴號碼。

輪到我們家時，爸媽一左一右護着養女，把寫着我名字的號碼牌掛在她胸前。

而我手裏那張，是紅色的。

爸爸說只是拿錯了，讓我先去另一條通道等他們。

直到鬼差抓住我，我才知道，紅色通道不通輪迴，只通畜生道。

十年後，養女在人間接連暴斃九次。

爸媽哭着找到地府，求我重新做回他們的女兒。

我躲到地藏王身後。

“師父，他們想讓徒兒替人投第十次胎。”

......

我的話音落下，地藏殿裏一片死寂。

媽媽哭着朝我伸手。

“安安，你都知道了？”

我躲在師父袈裟後，尾巴死死纏着他的腳踝。

媽媽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耳朵卻猛地貼緊頭皮。

她的影子從頭頂壓下來，恍惚間，竟和第九世裏那個彎腰抓我的孩子重疊在一起。

“大師說了，只要你重新投進你媽媽腹中，再答應照顧念念一輩子，她第十世就能平安長大。”

“媽媽年紀大了，只能再懷最後一次。”

她說着，慢慢向我伸出手。

“你回來，這次媽媽一定疼你。”

她的指尖快碰到我的耳朵時，我猛地偏頭躲開。

右腿撞上香案，腿像被重新折斷，喉嚨裏擠出一聲貓叫。

媽媽這纔看清，我頭頂還留着殘缺的貓耳，右腿也始終蜷着。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終於紅了一瞬。

可下一秒，她便越過我，一把抓住師父的袈裟。

“菩薩，您既然能救安安，爲甚麼不能救救念念？”

師父拂開她。

“她的命，要問安安。”

媽媽轉頭看我。

“你只是再做一次我們的女兒。你們兩個都能活，不好嗎？”

她說的好輕鬆。

我的後腿突然抖得站不住。

十年前，他們也說，只是讓我替妹妹拿一會兒紅牌。

可拿了以後，我再沒做回過人。

第一世，我是一隻螞蟻。

剛爬出洞口，便被孩子用手指按住。

他笑着問媽媽我疼不疼，女人說，蟲子哪知道疼。

第二世，我成了一隻蝦。

我在滾水裏拼命弓起身體，廚師說，這隻最新鮮。

後來我做過麻雀、老鼠和豬。

每一世都很短。

第九世，我是隻流浪貓。

三個孩子把我堵在垃圾房。

牆角縮着三隻剛睜眼的小貓。

男孩扯開膠帶，纏住我的四條腿，又把我塞進紙箱。

箱子被一腳踢出去。

我的身體一次次撞上紙板，牙齒磕破舌頭，嘴裏全是血。

箱蓋翻開時，我用下巴撐着地，一點點往外爬。

後腿拖在身後，骨頭磨過水泥地，疼得我眼前發黑。

可小貓還在叫。

我重新擋到它們前面。

男孩抬腳踹在我肚子上。

我撞上垃圾桶，血順着嘴角滴下來。

旁邊有個女人停住腳步。

我拼命抬頭，朝她叫了一聲。

她卻捂住鼻子。

“野貓身上全是病，趕遠點。”

女人牽着男孩們走了。

我的呼吸越來越淺。

小貓擠過來，一下下舔着我嘴邊的血。

眼皮合上前，我又看見了輪迴臺。

媽媽把白牌掛到沈念胸前，把紅牌塞進我手裏。

“安安，這是爸媽給你留的VIP通道，你收好。”

爸爸牽着她走進人道，沒有回頭。

身體涼透後，我卻還趴在原地。

我抬爪想替小貓擋風，爪尖卻穿過它們的身體。

鎖鏈從身後套住我的脖子。

鬼差看見我，皺起眉。

“怎麼又是你？”

他把我拖到畜生道口。

井下全是野獸的哀號。

我四條腿止不住地抖，爪子在石地上抓出白痕。

“叔叔，下一次能不能讓我活久一點？”

鬼差翻着冊子。

“紅號不挑，投到甚麼算甚麼。”

他抬腳把我往井裏踢。

我閉緊眼睛，把尾巴抱進懷裏。

已經九次了。

下一次，應該不會這麼疼了。

鎖鏈忽然斷開。

我從半空墜下，被一雙溫熱的手接住。

金光掃過我的魂，鬼差撲通跪地。

抱着我的人摸了摸我缺損的耳朵，聲音沉了下去。

“九世畜生道，魂上卻沒有半點惡業。”

“誰改了你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