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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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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弟弟有嚴重的哮喘,聞不得一點海腥味。

但他喜歡拍海邊的視頻,喜歡浪花濺到鏡頭上的質感。

所以每次度假,下水的人都是我。

沒人記得我根本不會游泳。

每一次我都死死箍住救生圈,指甲嵌進塑膠裏,數着秒等岸上有人喊收工。

第九次下水,我已經開始連喝水都會幹嘔。

媽媽看見我用吸管一滴一滴往嘴裏送水,皺了皺眉:

"你能不能別這麼矯情?演給誰看啊。"

這次弟弟要拍一條完整的日落入水素材,我泡了四十分鐘。

海水比往常涼,天邊的雲層在壓低。

好不容易撐到結束,我舉起手朝岸上揮,沒人看我。

我看見弟弟突然彎下腰,青梅驚慌的聲音響起:

"珩珩喘不上氣了!快打120!"

爸媽扔下遮陽傘就跑,青梅扶起弟弟往停車場衝。

沙灘上的拖鞋、冰桶、三腳架,全留在原地。

風浪是一瞬間起來的。

我那條系在岸樁上的安全繩被潮水衝鬆了扣。

救生圈被第一個浪頭拍飛,海水灌滿口腔,我連叫都沒叫出聲。

沉下去的那一刻,我終於不恐懼了。

......

"沈硯白的手機一直打不通,行李還在酒店,人呢?"

青梅紀瀾在醫院終於想起了我。

可我們已經隔了一片海的距離。

我站在急診室走廊裏,看着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她轉身走進病房,弟弟躺在牀上,霧化面罩扣着半張臉,眼睛紅紅的。

我媽坐在牀沿,一隻手攥着弟弟的手指,另一隻手在抹眼淚。

我爸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對,哮喘急性發作,現在穩住了。"

我就站在門口。

我已經死了。

剛纔在海里沉下去的時候,最後一口氣吐出來,胸腔灌滿鹹水,身體變得很重。

然後忽然就輕了。

輕到可以飄起來,飄到天空中,看見自己的頭髮在水下散開,像一團黑色的海藻。

再然後我就站在這裏了。

"醫生說觀察一晚,明天應該能出院。"

我媽的聲音沙啞,把弟弟的被角掖了又掖。

弟弟摘下面罩,喘息還沒完全平穩:"哥呢?"

我已經沒有心跳了。

但心臟的位置還是動了動。

"他?"

我媽頓了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打了好幾個沒接。"

"估計回酒店睡覺了吧,那小子心大,咱們這邊都急成這樣了他還關機。"

"也可能手機沒電了吧。"

紀瀾插了一句,語氣隨意。

我爸掛了電話走過來,摸了摸弟弟的額頭:

"珩珩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好多了。"

弟弟靠在枕頭上,嗓子還帶着喘音。

"就是......素材沒拍完。"

我媽臉色變了一下:

"還提這個?你命重要還是視頻重要?"

"我知道......"

弟弟低下頭。

"就是覺得對不起哥,他泡了那麼久。"

對不起。

他說對不起。

我想笑,又想哭。

"別想那些了。"

我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哥沒事,他皮實。"

皮實。

這個詞我聽了二十三年。

小時候打針不哭,皮實。

發燒三十九度自己去醫務室,皮實。

被同學推下臺階磕掉半顆門牙,我媽檢查了一下說乳牙反正要換的,皮實。

而弟弟呢。

打噴嚏都要全家警報。

"行了,今晚我和你爸守着,你安心睡。"

我媽關了牀頭燈,只留一盞小夜燈。

暖黃色的光,打在弟弟臉上。

我站在暗處看着這一家三口,加上紀瀾,四個人。

病房裏只有四把椅子。

就算我還活着,也沒有我的位置。

紀瀾出來接水的時候從我身邊走過,她的肩膀穿過了我的身體。

沒有任何阻礙。

像穿過一團空氣。

她停在飲水機前,手機亮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

是弟弟發的消息:

"姐姐,幫我看看哥是不是在酒店?他不接電話我有點擔心。"

她回了一條:

"好,我等下去看看,待會兒回來。"

發完這條,她又打了個電話出去。

"喂,前臺嗎?"

"麻煩幫我查一下806房間的客人在不在,姓沈。"

等了一會兒,前臺回話了。

"女士您好,806的客人今天下午退房後就沒有回來過。"

紀瀾愣了一下。

然後她接了杯水,轉身回了病房。

"珩珩,你哥沒在酒店。"

"可能去附近逛了吧。"

"這麼晚了......"

弟弟的聲音悶悶的。

"別瞎想。"

我媽接過話。

"他一個大人了,還能丟了不成?"

"說不定跑去看夜市了,你哥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小就野。"

從小就野。

我從小就是那個被推出去的人。

弟弟不能去游泳,我去。

弟弟不能吹海風,我去擋。

弟弟想要浪花濺在鏡頭上的畫面,我泡在水裏當背景板。

而我怕水。

我怕到每次下海前一天晚上都會失眠,怕到要喫兩片安定才能不做溺水的夢。

沒有人問過我怕不怕。

"明天聯繫不上再說吧。"

我爸打了個哈欠。

"珩珩先睡。"

弟弟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睫毛輕輕顫了顫,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我退出病房,站在走廊裏。

醫院的走廊半夜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着小車經過。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

踩在地上,沒有影子。

海水的味道還殘留在記憶裏,鹹的,涼的,灌進肺裏的時候像被人捏住了喉嚨。

但現在甚麼感覺都沒有了。

不疼,不冷,不怕。

也不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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