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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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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思緒飄回五年前的北境。

那年雪下得特別厚,封了整座山。

瘟疫順着風勢蔓延,村子一家接一家地倒。

我跟着師父走遍百里山野,救得了的施藥,救不了的斂屍。

最後一碗救命藥,師父掰開我的嘴灌了下去。

他轉身咳着血倒在雪地裏,滾燙的血濺在我手背上,很快就涼透了。

臨死前他攥着我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

我想去摸他的脈,他把我手按住了。

「活着。」

他說。

「別讓我白教你。」

他沒讓我摸他的脈。

師父到死都在教我怎麼看病人,卻不肯讓我看他自己。

我把師父埋在路邊,插了根艾草做標記。

轉身時,天地茫茫,我不知道往哪去。

後來我在戰場屍堆裏看見了蕭予安。

左胸貫穿傷,血浸透了重甲,身邊的軍醫搖着頭說沒救了,轉身去救還有氣的士兵。

我不信。

師父教過,只要血沒流乾,人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撒手。

我把他拖到避風的山坳裏,清創,縫合,摸出隨身帶的幹艾揉碎了敷在傷口上止血。

藥箱裏只剩半碗驅寒的湯藥,我抿了一口,剩下的全灌進了他嘴裏。

雪下了一夜,我坐在他身邊,把他的手揣在懷裏暖着,自己凍得渾身發麻。

他燒得迷糊,攥着我的手腕,力氣和師父臨死前一樣大。

我湊過去聽,他含糊喊着兩個字:「晚棠。」

我把手抽了出來。

後來換藥,我再也沒碰過他的手。

第三天他醒了。

睜眼時,正好遇上上山找人的顧晚棠。

她蹲在他身邊,紅着眼眶喊他的名字,手裏端着一碗熱粥。

粥還是熱的,冒着白氣。

她應該在附近等了很久。

他看着她,嘴脣動了動,說了句「多謝」。

我站在樹後面,手裏攥着沾血的繃帶,沒出去。

腳邊放着剩下的半束幹艾,雪落在上面,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瘟疫平息後,師門死絕,師兄師姐全沒了。

我揹着藥箱無處可去。

蕭予安派人送顧晚棠進京,順便捎了我一路,說是謝我幫忙照料。

客棧掌櫃見我揹着藥箱,隨口提了句,將軍府未來的少夫人中了奇毒,全城懸賞找藥引,要的是罕見的血髓之體。

我給自己摸了脈。

寸關尺沉浮間,我知道,我符合。

在客棧坐了一夜。

燭火燒到根,滅了。

黑暗裏我數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

師父,我救過他一次。

再救第二次,他是不是就能看見我了。

第二天清晨,我站在了將軍府的匾額下。

晨光和今天一樣,從東邊漏出一線。

我在心裏唸了遍師父的名字,抬步進了門。

管家拿了契約出來,五年爲期,定期取血,保顧晚棠性命,期滿給我白銀千兩,保我後半生無憂。

我落筆簽字時,隨手從藥箱裏拈了片師父藥圃的幹艾葉,夾進隨身的醫案冊子裏當標本。

醫者的老習慣,走到哪都帶點藥草。

蕭予安站在我身側,聲音低沉:「藥苦的話,我讓他們加甘草。」

他的手離我的指尖很近,差一點就能碰到。

終究沒碰到。

第一次取血後,我冷得渾身發抖,牙牀打顫。

我自己用繃帶纏手腕,手法和當年在雪地裏給他包紮時一模一樣。

蕭予安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愣了愣,隨即又移開目光。

丫鬟青杏抱了三牀被子裹住我。

她十五歲,瘦得像根豆芽,頭髮用紅頭繩扎着,鞋大了兩號。

全府沒人願意來偏院,只因這裏不是主子住處,是個裝藥引的地方。

前陣子她餓暈在柴房,是我偷偷塞給她半塊乾糧。

她記到現在。

我問她:「你冷不冷?」

她愣了,眼裏閃過慌亂,像是從沒被人問過這句話。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在我藥碗邊放一顆蜜餞,用她自己的月錢買的,有時是梅子,有時是桃幹。

放下就走,從不多話。

周其安來診脈,話很少,只默默調方子。

他第一次搭我的脈,又看了我寫的藥方,指節輕輕蜷了一下。

沒說甚麼,只是往後的方子,護肝的藥一味比一味重。

遞方子給藥房時,他的手很穩。

可轉身時,我看見他肩膀塌了一瞬。

青杏的蜜餞,周叔的藥。

他們用各自的方式,替我撐着這口氣。

我落下最後一筆,指尖沾了墨。

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契約上,「五年」兩個字,被照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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