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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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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離開將軍府那天,他在給白月光熬藥。

我把豁口碗壓在醫案冊上,背起包袱,跨過高門檻。

風灌進袖子,我攏了攏衣襟,沒攏住。

五年了,頭一回覺得天這樣亮。

……

第五年春分,天沒亮透。

我係好麻布包袱往背上搭,兩件洗得發白的布衣,半塊巴掌大的舊木牌,還有幾包曬乾的常用藥材。

五年身家,盡數在此。

那隻豁口碗我擺在了桌上,壓在記錄取血的醫案冊下面。

五年的東西,就留在該留的地方。

門被推開時,晨露的寒氣跟着鑽進來。

蕭予安端着藥碗站在門檻外,碗沿浮着細白的熱氣。

他總習慣晾半盞茶再送過來,從前只說是「溫服藥效最好」,從不提怕燙着我。

目光掃過我背上的包袱,他腳步頓在門檻上,眉頭蹙成我熟悉的樣子。

「今日的藥還沒喝。」

他把碗擱在桌上,動作輕穩。

五年了,他端藥從來沒灑過半滴。

我看着他,聲音平得像井水:「蕭將軍,約定的五年,今日滿了。我的血,已經沒用了。」

他眉頭皺得更緊,喉結滾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

「你的身體還需調養」,這句話他說了五年,每次取血後,每次我端起補藥時,分毫不差。

「不必急着走。」

他終於開口。

我沒應聲,背緊包袱,側身從他身旁走過。

袖角差半寸相擦,湯藥的苦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撲進鼻端。

偏院到府門,二百步。

我走了三十七次取血的路,走了一千八百二十六個清晨。

青石板縫裏的青苔被晨露浸得發滑,廊下的紅燈籠在晨光裏褪成淡影。

他的腳步聲跟在身後,靴底碾過青苔,呼吸聲在第七十三步時亂了一瞬,鞋底蹭過石板,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而後又跟上,不遠不近,始終隔着三步的距離。

來那年,他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面。

他步子大,走一段便停一停等我。

那時我以爲,他會一直等。

如今我走在前頭,他跟在後面。

他不會等了。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走在我前面了。

府門的門檻很高,五年前我差點絆倒在這裏。

如今漆皮磨掉一層,是五年來進進出出的人磨的,其中也有我。

我抬步跨過去。

跨出門檻的瞬間,風迎面吹過來,我忽然覺得肩上輕了很多,像卸了一副背了五年的擔子。

站定,沒有回頭。

「別跟了。」

晨光刺破長街,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鋪在溼涼的青石板上。

五更天,城門剛開,整條街還沉在睡意裏。

身後的腳步聲停在門檻內。

沒有跨出來。

我聽見碗底磕在石階上的脆響,輕而悶。

而後是長久的沉默。

拐過長街轉角時,餘光掃過府門口。

他立在晨光裏,空着手,藥碗擱在腳邊。

目光落在我這邊,嘴脣動了動,像是說了句甚麼。

風捲着晨霧吹過去,我甚麼都沒聽見。

也不想聽了。

城門往北是北境,往南是江南。

他昨夜說,等顧晚棠好了,便帶我去江南看煙雨。

我轉身往北。

走出半條街,身後傳來周其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啞得發澀:「將軍,她留了這個。還有桌上那隻碗,也沒帶走。」

紙頁翻動的聲響飄過來。

那是我的醫案冊。

我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長街的晨霧漫過腳踝,前路白茫茫的,又亮得很。

像五年前我踏進將軍府那天,一樣的晨光,不一樣的路。

師父給我取名蘇岸。

後來我才明白,他是想讓我做別人的岸。

卻忘了教我如何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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