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這話一出，身後的村民們好像瞬間底氣足了。

"就是，林子，做人不能太絕。"

趙老栓磕了磕菸袋鍋子，滿臉褶子裏全是算計。

"咱們山裏人掙錢不容易。你比老王貴五塊，一年下來咱們得多花多少錢，你自己算算？"

"你爹開拖拉機的時候，從來沒跟咱們收過一分錢。你開個大巴就翻臉不認人了？"

聽到他們提起我爹，我攥在身側的手指狠狠掐進了掌心。

我轉過頭，看着趙老栓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趙叔，上個月你老伴兒心臟病發作，我半夜兩點把車開到你家門口，收了你一分錢沒有？"

"去年臘月你兒子在鎮上喝多了摔斷腿，是誰連夜把他送到縣醫院，還墊了三千塊錢的住院押金？"

"那筆錢，你還了嗎？"

趙老栓臉色一變，叼着菸袋的手抖了抖，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我又看向孫大娘。

"孫大娘，你孫子去年高燒抽搐，鎮醫院不收，是誰連夜把人送到市裏？"

"那八百塊住院費，你兒子還欠着我呢，賬本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孫大娘嘴脣哆嗦了兩下，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把臉埋進了圍巾裏。

沒有人接話。

空氣裏只剩下風聲，和遠處老王那輛冒煙的麪包車偶爾發出的悶響。

張桂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看着自己煽動起來的氣勢就要散掉。

突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半截磚頭。

"誰讓你跟鄉親們算賬的！"她聲音都尖了，"你做點好事還記賬，你是開銀行的嗎！"

她抬手就朝我扔過來

我側身一讓，磚頭"哐"地砸在大巴車門上，彈了一下，落在前輪旁邊。

我心裏"咯噔"一下，正想開口阻止

她已經看見了前輪下方那個綠色的小閥門，眼神一狠，撿起磚頭又衝了過去。

"我讓你跑！我讓你拽！"

"砰！砰！哐"

放水閥應聲斷裂，防凍液"譁"地湧了一地。

在冰冷的泥地上匯成一灘綠色的液體，熱氣騰騰。

"住手！"我衝過去想拉她，王二狗卻一把把我拽住了胳膊。

不到三分鐘，整箱的防凍液流了個乾淨。

我眼睜睜看着那灘綠液一點一點滲進泥土。

那是我前天才換的零下三十五度防凍液，花了六百多塊專門爲了應對馬上要來的寒潮。

防凍液沒了，發動機一啓動就拉缸。再好的防滑胎，也跑不了一米。

張桂英扔掉磚頭，拍拍手上的泥，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這下你跑不了了吧？二十五？我看你怎麼收！"

她還嫌不夠，掏出了手機，當着我的面撥了個號。

"喂？是鎮運管所嗎？"

她把音量開到最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我要舉報！我們村那個開大巴的林司機，非法漲價，態度惡劣，還動手打人！"

"對！就是那輛跑清水村到鎮上的車！你們趕緊來查他！"

掛了電話，她雙手叉腰，活像打了勝仗的模樣。

"大夥兒都聽見了吧？"

"明兒運管所的人一來，我看他還怎麼神氣！"

王二狗在一旁添油加醋，掏出手機點開了"清水村一家親"的微信羣。

"我這就發到羣裏！讓全村人評評理！"

不到兩分鐘，羣裏炸了。

"林子真這麼黑？五塊錢也要摳？"

"哎，到底是沒爹教，不知道怎麼做人。"

"明兒咱們全去坐老王的，凍死也不坐他的！"

我低頭看着地上那灘快要凍住的防凍液，又看了看那個被砸斷的放水閥。

心臟像是被人拿冰水澆了一下。

我轉身，拉開大巴車門，從駕駛室裏拿出一個帆布包，開始一件一件地收拾東西。

應急藥箱。

反光三角牌。

我給車配的那套三千塊的防滑鏈。

還有那張掛在擋風玻璃內側的、我爹生前的舊照片背景是這條盤山公路。

我把照片小心地擦了擦，疊好放進包裏。

"喲，收拾東西了？準備滾蛋了？"張桂英笑得更歡了。

"早該滾了！就他這德行，還想在村裏跑車呢！"

我沒有回頭。

拉上揹包拉鍊的那一刻，有甚麼東西在我心裏碎掉了。

是耐心。

也是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