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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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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與一個穿越女共用同一副軀殼。

白天,夫君攜她遊湖賞花,婆母誇她活潑討喜,京城貴女贊她特立獨行。

夜裏,她惹下的禍端、虧空的賬本、得罪的權貴,全要我替她一一擺平。

五年了,她從五品小官之女一路坐穩首輔夫人的位置,靠的是我替她步步爲營。

而首輔夫君每次見到我,都皺着眉頭滿眼嫌惡。

“你這副古板算計的嘴臉,不及嬌嬌萬分之一。”

婆母送來的補湯,也只挑她在的白天端來。

我忍了。

直到今日賞花宴上,她爲了出風頭,一剪刀鉸了長公主最愛的御賜名花。

夜裏我被喚醒,夫君第一次主動踏進我的院子。

他坐在太師椅上,語氣冰冷不容置疑。

“明日一早,你替嬌嬌去長公主府門前跪着認錯,就說是你夜遊症犯了發了瘋。”

我看着他替她遮掩的焦急面孔,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我翻遍古籍,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我與她徹底互換的陣法。

從此以後,她給自己惹下的滔天大禍,自己去收拾。

......

“妾身遵命,明日定會親自去長公主府,將她惹下的禍端,收拾乾淨。”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

裴雲舟撥弄着手裏的玉扳指,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不僅是收拾乾淨,你還要讓長公主徹底消氣。”

“嬌嬌心性單純,她不過是覺得那盆魏紫長得不夠好看,想幫長公主修剪一番,錯把御賜的名種當成了尋常花草。”

“長公主一向脾氣暴躁,若是不依不饒,我這首輔之位必定受牽連。”

我扯了扯嘴角,只覺得荒唐至極。

那可是先帝御賜的十八學士,代表着長公主無上的尊榮和先帝的恩寵。

林嬌嬌一句“這花開得太土了,我給它整個現代造型”,便一剪刀將花冠齊根剪斷。

這叫心性單純?這叫愚不可及。

“夫君放心,妾身知道該怎麼做。”

裴雲舟見我答應得痛快,眼中反倒閃過一絲不悅。

“你每次都是這副公事公辦的死氣沉沉模樣,嬌嬌犯了錯,我也會罰她禁足,你何必擺出這種受了天大委屈的臉色給我看?”

我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嘲弄。

“妾身不敢。”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明日你去公主府,無論長公主如何刁難,你都必須受着,別擺你那首輔夫人的架子。”

房門被重重摔上,大殿重歸死寂。

我看着滿室悽清的燭火,指尖一點點掐進掌心。

五年了。

每次林嬌嬌闖禍,都是我來收場。

她睡一覺,醒來依舊是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首輔夫人。

而我,永遠是那個刻板、無趣、替她背鍋的沈清姝。

次日清晨。

我素衣散發,跪在長公主府青石板鋪就的臺階上。

深秋的暴雨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身上。

長公主身邊的老嬤嬤端着一盆冰水,兜頭朝我潑了下來。

“首輔夫人,長公主說了,您既然是來賠罪的,就得有個賠罪的規矩。”

冰水刺骨,我凍得渾身發抖,脊背卻挺得筆直。

“沈清姝知錯,求長公主寬恕。”

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和長公主府的下人。

指指點點的聲音混雜在雷雨聲中,不絕於耳。

“聽說首輔夫人昨日在賞花宴上囂張跋扈,連御賜的花都敢剪。”

“現在還不是得乖乖像條狗一樣跪在這裏淋雨。”

我閉上眼,任憑雨水順着睫毛滴落。

就在這時,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

婆母和裴雲舟從馬車上走下來。

看到我狼狽的模樣,裴雲舟眉頭緊鎖,快步走上臺階。

我以爲他是來護我的。

剛想開口喚一聲“夫君”。

他卻越過我,對着緊閉的公主府大門深深作揖。

“下官教妻無方,驚擾了長公主,今日特來請罪。”

婆母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責備。

“你怎麼惹出這麼大的亂子?嬌嬌呢?她沒事吧?”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着她焦急的臉。

“惹禍的是她,跪在這裏受辱的是我。”

婆母臉色一變,伸手狠狠掐住我的胳膊。

“你這毒婦怎麼這麼不懂事!嬌嬌性格活潑,難免有不知輕重的時候,你作爲姐姐,替她擔待些怎麼了?”

裴雲舟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還嫌不夠丟人嗎?給長公主磕頭認錯!若是長公主不原諒,你便一直跪着,別連累了裴家!”

我看着他們滿臉嫌惡的模樣,心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冷卻。

這就是我曾經拼盡全力維護的家人。

曾經將我視若當家主母的家人。

如今,他們滿心滿眼都只有那個霸佔了我身體的林嬌嬌。

“好。”

我低下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沈清姝,罪該萬死。”

額頭磕破了,溫熱的血順着臉頰流下來,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長公主終究沒有出面,只派人傳了一句話。

“首輔夫人既然知錯了,便回府閉門思過一個月。若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公主府的。

雙腿凍得麻木,膝蓋彷彿被千萬根針扎着。

回到首輔府,迎接我的不是太醫,而是裴雲舟冷漠的質問。

“事情辦妥了嗎?長公主那邊可有微詞?”

他坐在主位上,看都沒看一眼我額頭上的血跡。

我強撐着站穩,聲音沙啞。

“長公主已經鬆口了,讓妾身閉門思過一月。”

裴雲舟終於施捨般地掃了我一眼。

看到我狼狽的模樣,他眉頭皺得更緊。

“怎麼把自己弄得這般難看?趕緊去洗漱上藥,若是明日嬌嬌醒來覺得身上疼,又要鬧脾氣了。”

我扯了扯乾裂的嘴脣。

“夫君放心,妾身會用最好的金創藥,不會留疤的。”

不會讓您的心上人,感到一絲一毫的不適。

裴雲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語氣軟了半分。

“清姝,我知道委屈你了。但嬌嬌畢竟來自另一個世界,她不懂這京城的規矩。你向來穩重,多替她擔待些。”

“等這段風波過去,我會好好補償你。”

補償?

拿甚麼補償?用林嬌嬌不要的賞賜來打發我嗎?

我低下頭。

“妾身明白。”

裴雲舟滿意地離開了。

我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梳妝檯前。

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因爲失血和受寒,這副原本清麗無雙的容貌,此刻看着竟有些可怖。

我打開桌底的暗格。

裏面放着一堆古怪的物什:硃砂、黃紙、一截雷擊木,還有幾滴我的心頭血。

這是我花了整整三年時間,翻遍古籍,才找到的“換命之陣”。

只要佈下此陣,我的靈魂便能徹底脫離這具肉身,去往林嬌嬌原本的世界。

而她,將永遠被困在這副軀殼裏。

再也沒有人替她收拾爛攤子。

再也沒有人替她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

夜半子時,雷雨交加。

我在內室的地磚上,用硃砂一寸寸繪製法陣。

陣法完成的那一刻,我走到陣眼中央,盤腿坐下。

從懷裏掏出那枚沾了心頭血的雷擊木。

法陣的光芒在暗夜中無聲亮起,我平靜地閉上雙眼。

一陣撕裂般的剝離感傳遍全身,我低頭,看見‘自己’正無力地倒在冰冷的青磚上。

沉香的味道徹底從鼻腔裏褪去,四周的景象如水波般寸寸碎裂。

沈清姝這個身份,連同他們施捨的那些虛僞親情與愛情,被我盡數拋棄在這座囚籠裏。

林嬌嬌,這偷來的人生,你便自己好好受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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