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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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對着手機大笑時，我瞥見了一個叫“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羣。

爸媽發着語音，弟弟刷着表情包，唯獨沒有我。

那個有我的家庭羣死氣沉沉，除了發紅包被秒搶，我的分享永遠沒有回覆。

我爸卻說：“你工作忙，怕羣消息吵你分心。”

我嚥下酸楚，以爲只要拼命賺錢對他們好，總能換來一張進羣的門票。

一個月前，我媽說要籌備“家庭驚喜”，我毫不猶豫轉去了一半存款。

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強忍胃出血的絞痛，開心地在羣裏發：“發年終獎啦！今晚請喫大餐，地方你們挑！”

等到天黑，屏幕亮起無數次，死寂一片。

我提着蛋糕推開家門以爲有驚喜，卻撞見爸媽正往收拾行李箱，茶几上放着四張飛三亞的頭等艙機票。

原來所謂的“家庭驚喜”，是他們四個人的度假。

我媽眼皮都沒抬：“我們羣裏說了去三亞。你自己在家熬點粥，別耽誤明天上班哈。”

弟弟不耐煩地撞翻我手裏的蛋糕往外擠：“別擋道！去機場的車催了！”

大門“砰”地重重關上。

我疼得直不起腰，蹲在滿地狼藉中，把摔爛的蛋糕連同多年的討好，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深夜，媽媽的朋友圈裏，四個人在椰林下笑得燦爛。

我終於放過自己，退出那個只有我自言自語的羣。

這一次，融不進的羣，我不擠了。

......

胃裏的絞痛一陣比一陣劇烈，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擰我的五臟六腑。

我蹲在地上，從滿地狼藉的奶油和蛋糕胚裏，撿起一根沒有沾上灰塵的生日蠟燭。

“25”。

多可笑的數字。

我用打火機點燃了它，昏暗的客廳裏，跳動起一小簇微弱的火光。

火光映在我臉上，我卻笑不出來。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媽媽的朋友圈更新了第二條視頻。

定位是三亞一家五星級酒店的海景套房。

弟弟林浩興奮地搖晃着一瓶香檳，“砰”的一聲，泡沫噴得到處都是。

視頻背景音裏，是妹妹林悅清脆又炫耀的聲音：“哥，你慢點！別把香檳弄到我手鍊上了！這可是我姐上個月剛給我買的，限量版呢！”

爸爸林大強渾厚的笑聲傳來，他在評論區回覆某個親戚：“哈哈，今天帶三個寶貝孩子出來度個假，老大工作太忙，實在沒空來。”

三個寶貝孩子。

真可笑，原來我也是寶貝嗎？

我點開那個只有五個人的“死寂家庭羣”，羣名還叫“幸福一家”。

我盯着那個羣名看了很久，然後打下一行字。

“我胃出血，現在去醫院。”

我甚至還抱有一絲幻想，一絲可笑的期待。

或許，看到“胃出血”這三個字，他們會有一點點反應。

哪怕只是一句“怎麼了”。

三分鐘後，手機震動，不是羣消息。

是媽媽張桂花的私聊語音。

我點開，她熟悉又刻薄的聲音穿透屏幕，帶着海風的嘈雜背景音。

“林楠！你是不是有病？大過節的在羣裏發這些晦氣話！你弟弟妹妹看見了多掃興！”

“多大個人了，一點都不懂事！胃不舒服就自己去買點藥喫，別在羣裏咋咋呼呼的！”

我的心，隨着她的話，一寸寸沉入冰窖。

原來，我的痛苦，對他們而言只是“晦氣”。

緊接着，又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是一個轉賬鏈接的分享。

媽媽的文字消息緊隨其後：“你弟在三亞這邊看中一塊手錶，差兩萬塊，你先把年終獎轉過來給他買了。”

“就當是新年禮物了。”

兩萬。

我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數字，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再也忍不住。

“噗——”

一口鮮血，猛地吐了出來，濺在地上那攤摔爛的奶油蛋糕上。

紅與白，觸目驚心。

我看着那血，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林楠啊林楠，你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沒有點開那個轉賬鏈接。

也沒有再回復一個字。

我顫抖着手，撥通了120急救電話。

在等待救護車的幾分鐘裏，我用盡最後的力氣，退出羣聊，拔掉了手機卡。

世界瞬間清淨了。

躺在急診室冰冷的病牀上，我面無表情地看着鹽水一滴一滴順着輸液管落下來。

點開相冊，把所有和他們相關的照片，一張一張，全部刪除。

全家福，旅遊照，生日合影......

那些我曾經視若珍寶的“幸福”瞬間，現在看來，只是一場又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刪到最後一張時，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唯一一張我和媽媽的單獨合影，在我十歲生日時拍的。

照片裏的她，笑得溫柔。

可我記得，拍完這張照片，她就接走了來家裏做客的小表妹，帶她去了我最想去的遊樂園。

因爲小表妹的爸媽，給她包了一個更大的紅包。

原來，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一切就都明碼標價了。

我閉上眼，按下了“徹底刪除”。

從今往後，林楠的人生裏，再也沒有家人。